能源一姐

学贯中西的黄蕙妍（圈内花名“Roberta”）是国内能源行业的越野跑一姐，因工作长期在中国香港与英国、挪威等地连轴转商旅出差。她完成过香港100、UTMB- TDS与UTMB决战勃朗峰（UTMB Mont Blanc）等国内外越野大赛；也是女子越野社区“Asia Trail Girls”的核心人物之一。

低调谦虚的黄蕙妍表示，她已经有好久没有尝试超过2500字的长篇中文写作。因为UTMB是一场重要的比赛，所以还是要果断放弃AI工具，利用两周的碎片式空闲时间，靠手搓的文字，留下一点记忆。

2026年8月28日

法国霞慕尼，晚上7点45分。

我披着雨衣，站在教堂前的起跑线人群里。身边是2400多名来自世界各地的跑者。原定17:45出发的UTMB，因为阿尔卑斯山区的雷暴预警，被推迟到19:50。也正因为这次推迟，UTMB的起跑与100公里CCC的完赛时间重叠，我们这些UTMB跑者有机会亲眼目睹CCC第一、第二名冲线。那一刻，现场气氛更加炽热。

随着出发时间临近，天气竟然神奇地好转。乌云散开，夕阳从云缝里透出来。7点45分，大会奏响主题曲《Conquest of Paradise》，气氛骤然凝重。包括我在内的2400多名跑者，开始在心里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第一次站上UTMB决战勃朗峰起跑线

在此之前，我跑过两次TDS——从意大利库马约尔（Courmayeur） 出发、绕勃朗峰半圈的145公里赛道。UTMB比TDS多出约30公里，要穿过法国、意大利、瑞士，跑完勃朗峰整整一圈。赛前查资料时，我看到很多很强的跑者第一次参加UTMB都未能完赛，所以给自己定了一个比较保守的目标：

37.5到40小时。

后来我想，这个目标其实挺准。只是过程比我预想的要:

残酷得多。

比赛前30公里的气氛，是我前所未见的疯狂。从霞慕尼出发，路经过Les Houches、Saint Gervais、Les Contamines、Notre-Dame de la Gorge等法国小镇，所有跑者都感受到环法自行车赛般的英雄礼遇。当地居民对越野跑的热情、对跑者的支持，是我在世界其他地方从未体验过的。仅这30公里，就让我明白UTMB为什么是殿堂级越野跑赛事。

UTMB赛道示意图

大约35公里后，我们离开最后一个村落，向阿尔卑斯山脉进发。气氛渐渐平静下来，最后只剩下登山杖、呼吸和脚步声。今年大会在这段长约10公里、爬升1000米的路段新增了红色头灯要求。我一开始担心红光比白光弱，会影响视线。幸运的是，当晚是月圆之夜，雨后云散，月光把山径照得很亮。

我的比赛策略是：在库马约尔（约80公里,见上图）之前跑得轻松。虽然第一晚天气基本完美，但百英里比赛当然不会毫无波折。第一个夜晚有两段主要爬升，海拔都超过2500米。

随着海拔升高，山里温度降下来，山脊越来越暴露，风也越来越大。我的眼睛开始出问题。干涩，刺痛，像进了沙子却揉不出来。后半夜更严重，我只能眯着眼看路，忍着眼泪把目光集中在头灯拉出的一小片惨白光区里。后来补给站医疗人员帮我找了眼药水，才勉强撑过那一夜。

眼睛的问题只是开始。

真正让我陷入麻烦的，是肠胃

我从出发就一直在喝Tailwind——一种粉末冲剂，每份提供约200千卡碳水，外加电解质。过去两年在TDS和几场百公里比赛中，这套补给方案一直很可靠。但那天晚上，我的肠胃拒绝了它。从莱孔塔米讷（约30公里）到库马约尔（约80公里），每次喝下Tailwind，胃里就翻涌得厉害。不是恶心到要吐，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排斥感，像胃在说“别给我这个了”。

我只能把Tailwind摄入量一减再减，转而依赖能量胶和补给站食物。问题在于，能量胶和Tailwind的碳水结构不同，

胃在疲劳状态下对快速吸收的糖分会更敏感。

到了大约90到100公里处，在意大利的Refugio Bertone和Arnouvaz之间，我的能量水平出现断崖式下跌。

那段路其实很好跑，路况平整，缓上缓下，本来能跑起来。但我跑不动。腿像灌了铅，每一脚落地都闷闷的，提不起速度。我看了看表，配速比预期慢了近三分钟每公里。更糟的是，

我心里清楚问题在哪，却没有办法立刻解决。

胃不接受Tailwind，我不能强行灌下去；换成别的补给，碳水密度又不够。

事后回看数据，从Les Contamines（约30公里）到Arnouvaz（约100公里），我的碳水摄入低于每小时50克，比计划的75克低了三分之一。对一个已经跑了十几个小时的身体来说，这意味着每小时都在亏损。虽然我在中途Courmayeur主要补给站停下来吃东西，但只是杯水车薪；在肠胃已经不合作的情况下，很难摄入大量能量。

但长途比赛最有趣的地方就是：最糟糕的情况总会过去。在爬上比赛最高点——海拔2600米的Grand Col Ferret之前 —— 我一咬牙把两支能量胶硬吞下去。神奇的是，肠胃没有不良反应。从Grand Col Ferret（约106公里）到下一个主要补给站瑞士Champex Lac（约130公里），我越跑越起劲，超过了一百多名跑者。

离开Champex Lac，比赛进入第二个夜晚，才是真正的挑战。

身体各个部件开始轮流报警

先是腿。从Trient（约145公里）开始，股四头肌出现了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酸痛，不是抽筋，而是一种“空”了的感觉。肌肉还在，但里面没有力气了。下坡时每一步落地，大腿前侧都像被从里面震了一下。我试着用小腿和臀部去代偿，但代偿本身就是消耗。

然后是从 Vallorcine（约156公里）开始的呼吸问题。咳嗽，一开始是偶尔干咳，后来越来越频繁，胸口发紧，像是吸不满气。上坡时最明显，我需要停下来等心跳和呼吸平复，才能继续往上走。

我告诉自己：接受它。

这不是训练不够或者状态不好，这就是比赛的一部分。

在赛道上，你只能处理当下能处理的事。眼睛干了就找眼药水，胃不接受Tailwind就少吃一点，腿跑不了下坡就走路，呼吸跟不上就放慢节奏。

但说实话，当你发现自己从“跑”退化成“走”，从“走”退化成“挪”的时候，

那种心理落差比身体疼痛更难消化。

Champex Lac到终点霞慕尼的最后51公里，我用了将近13个小时。三年前跑CCC时，同一段路我只用了不到9.5小时。差距是37%。我知道这不公平 —— 前面多跑了74公里，肌肉里的糖原早就耗光了，线粒体效率也在下降。但这个数字摆在面前时，我还是愣了一下。

后来我看了今年UTMB女子冠军Blandine L’Hirondel的数据。她今年赢了UTMB，之前也跑过CCC（2022年冠军，2025年第四名）。同一段路，她的下降幅度在17%到20%之间。也就是说，我的耐力衰减是她的将近两倍。

我不想让这篇文章读起来像一份失败报告。

事实上，有些事我做得还不错

补给站进出效率很高。36小时比赛，我总休息时间只有1小时19分钟。这意味着我在大部分补给站都是

“拿了东西就走”，

没有坐下来长休。我的比赛计划也很合理——37.5到40小时的目标，对当时我的训练量来说是个诚实的预期。而且我提前在心里做好了

最后50公里会大幅减速

的准备，所以当它真的发生时，我没有崩溃。

起跑时的那份平静也帮了忙。我的后援团队在Les Contamines因为交通原因迟到了10分钟，我知道后没有着急，就在补给站里整理装备、换衣服、灌水壶，等他们到了再出发。这种

“不赶”的心态，

在后来的漫长夜晚里一直是我的锚。

TDS赛道示意图

两次TDS的经历确实有用。我见过勃朗峰的夜，知道那种冷，知道天亮前最黑的那一段是什么感觉。有些经验没法在训练里获得，只能在赛道上攒。

完赛成绩：36小时39分

2406跑手中总排名第688位，女子第102名，年龄组第18名。

这个成绩对得起我的训练量。但数据摆在这里，我必须正视下面的问题。

我的耐力不够

不是体能不够。我能爬坡，能跑平路，能在赛道上连续移动三十多个小时。但“耐力”在超长距离越野里有一个更具体的含义：

你的身体在极度疲劳状态下维持输出水平的能力。

这是一种需要长期、大量、系统训练才能积累的适应能力。我的训练日志告诉我答案：

峰值周跑量平均72公里，爬升4000米出头。

这个量对于100公里以下的比赛绰绰有余，但对于UTMB这种距离，它不够。

女子冠军Blandine L’Hirondel能跑出17%的衰减，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被训练到可以在疲劳中继续工作的程度。而我的身体在最后50公里做出的选择是“保护自己”——关掉股四头肌的动力输出，把资源留给核心和呼吸。如果要再来一次，我需要把训练量提上去。不是某几周冲量，而是把80到100公里的周跑量变成常态。还有下坡。我的股四头肌在UTMB最后阶段几乎报废，说明它们没有经历过足够多的“离心收缩”训练。下坡跑的训练量，我远远不够。

比赛后过了几天，身体开始恢复，心理也平静下来。我翻看比赛数据和过去几个月的训练记录，然后开始想：明年，我该怎么练？

这个问题，我还没有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UTMB教会我的，不是“你能跑多快”，而是

“你在最糟糕的时候，还剩下什么”。

我剩下的东西不多，但刚好够我用完它。

【这届UTMB，中国女子Top10】

01 陈霖 25:21:43

02 李安娜 27:17:03

03 张潓萍 30:29:30

04 董孟芸 33:52:44

05 苏洁莹 34:37:13

06 杨梅雄 36:01:22

07 何灵伊 36:10:15

08 黄蕙妍 36:39:26

09 王可慧 37:31:14

10 王丽 38:44:11

文/黄蕙妍

图/由黄蕙妍提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