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供医学专业人士阅读参考

药物不提升认知，而是唤醒动力与代偿疲劳。

成人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Attention-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ADHD）是一种源于儿童期、延续至成年的慢性神经发育障碍，以注意力不集中、多动/冲动为核心症状，显著影响个体的职业功能、人际关系及心理健康。作为全球常见的精神障碍之一，世界卫生组织数据显示成人ADHD患病率约为2.5%-3% ，但受症状内隐、社会认知偏差等因素影响，目实际诊断率较低。部分成人ADHD患者需要使用神 经兴奋剂治疗，那么兴奋剂治疗ADHD到底“兴奋”了什么，真能改善注意力吗？

近期，顶刊《Cell》发表的一项重磅研究，或许能为我们揭开真相。

什么是神经兴奋剂？

神经兴奋剂主要包括哌甲酯（Methylphenidate）、利司安非他明（Rishiamphetamine）等处方药，属于去甲肾上腺素（NE）和多巴胺（DA）再摄取抑制剂，是一类强效的促觉醒与注意力增强剂。目前在美国人群中处方率6.1%，在10-19岁男孩中则高达24.6%。

神经兴奋剂主要用于治疗ADHD、创伤性脑损伤（TBI）、发作性睡病及抑郁症；还可作为食欲抑制剂、认知增强剂（脑功能增强剂）使用；也有用于增强运动成绩或其他滥用。

目前国内已获批的兴奋剂类药物主要包括哌甲酯、右哌甲酯的缓释剂型或速释放剂型，其中部分药物也已获批用于成人ADHD患者。基于安全性、疗效及服药便利性等综合考量，更推荐使用缓释剂型。

但从总体看，成人患者对兴奋剂类药物的疗效存在较大差异。

疗效特点

A 脱胎换骨型

少部分患者能体验到一种“脱胎换骨”般的积极变化：他们感受到头脑从未有过的宁静与注意力提升，长期存在的拖延、启动困难等问题显著改善，情绪调控能力增强，睡眠质量也得以提高。他们从治疗中重拾信心，能积极应对学业或工作挑战。

B 悲喜交加型

部分患者早晨服药后效果明显，能很好应对高强度学习、工作，但这种状态和劲头通常只能维持到傍晚，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困扰已久的耗竭感。就像机器人电力耗尽，导致患者在放学或下班后只能躺平，什么都不想干。也有患者治疗初期有效，信心稍有恢复，但整体疗效却快速衰减，疲态复萌，令其悲喜交加。

C 打击受挫型

部分患者服药后未获改善，只体会到了胃肠道不适、心悸或失眠等不良反应。他们在复诊时常会问医生“是不是治不好了”，这种结果对患者是一个打击，也让医生感到受挫。

那么处方兴奋剂的选择是否合适？是诊断不准确、还是药物剂量不足？其实这都应结合具体个案深入讨论。

疗效差异的启示

今天我们先聚焦在兴奋剂治疗ADHD的获益上，药物到底改变了什么？ “兴奋点”在哪里？真的改善了患者的注意力吗？

医生常认为处方兴奋剂能改善ADHD患者的注意力，这或许也是治疗的主要目标。然而既往基于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的研究证据却存在矛盾之处。

Cell杂志2026年2月最新发表的一项研究颠覆了上述认知。研究人员采用了儿童大脑发育与健康领域最大规模纵向研究—青少年大脑认知发育研究（the Adolescent Brain Cognitive Development Study, ABCD Study）的数据，分析了11,875名8-11岁儿童的静息态功能磁共振成像（fMRI）结果，其中337名儿童在扫描当日早晨服用了兴奋剂，初步观察到服用兴奋剂与特定脑功能连接模式存在关联。为确认是否由药物本身直接引起，研究团队进一步进行了健康成人精确成像药物试验，让同一受试者在服药前后（哌甲酯40 mg）分别接受大脑扫描，结果再次验证了兴奋剂带来的大脑功能连接改变。

研究发现，兴奋剂相关的感觉运动区功能连接改变，与日间警觉度提升、夜间睡眠延长以及去甲肾上腺素转运体表达的模式相吻合。服用兴奋剂能够逆转睡眠剥夺对大脑功能连接和学业成绩的负面影响。功能连接的变化主要集中在显著性网络（Salience network）和顶叶记忆网络（parietal memory networks），这些网络对多巴胺（DA）介导的奖赏-动机学习体系至关重要，但对大脑注意力系统（如背侧注意力网络）并无明显影响。

提出兴奋剂通过其阻断NE与DA再摄取的双重药理作用，可能共同驱动大脑向一种更为清醒且更具奖赏导向性的功能状态转变，显著提升其执行任务时的努力程度和持续性。

更易懂的解读

如果您对注意力网络、奖赏机制或脑功能成像这些概念感到陌生，不必担心。我们可以绕开复杂术语，直接聚焦于这项研究试图回答的几个核心问题。

1. 兴奋剂是否真的能改善注意力？

Cell这篇研究的题目——神经兴奋剂影响觉醒和奖赏网络，而非注意网络（Stimulant medications affect arousal and reward, not attention networks），故回答是不能。

研究者对ADHD患者在服药前后所有发生改变的脑功能区域进行排序，发现注意力相关脑区位列末位。在服用与未服用兴奋剂的受试者之间，大脑中经典的背侧注意网络、腹侧注意网络及额顶叶控制网络的功能连接无显著差异。因此，既往关于“兴奋剂能改善ADHD注意力”的说法存疑。

2. ADHD患者真的存在注意力缺陷吗？

临床观察发现，许多ADHD患者在面对自己感兴趣、觉得有吸引力的事情时，能表现出惊人的专注力。因此，问题可能不在于“注意力缺损”，而在于他们难以将注意力主动、持续地投向那些枯燥、没有即时回报的任务。

3. 兴奋剂能兴奋什么？

兴奋剂绕过了大脑的注意力中枢，去兴奋大脑的“清醒系统”和“动力开关”。清醒系统（如感觉运动系统）在大脑中负责觉醒与警觉。兴奋剂能增强其活动，让人从思维飘散的走神状态，切换到清醒的待机状态。动力开关（如显著性网络、顶叶记忆网络）在大脑中负责奖赏与动机。兴奋剂能调节其活动，提高大脑对枯燥任务的“估值”和“回报感”，让你觉得这件事值得做，做了可能有好处，从而更容易启动并坚持下去。当人更清醒，并且觉得任务更有价值时，自然就更容易调动和维持自己的注意力了。

4. 兴奋“觉醒系统”能带来什么获益？

大脑觉醒程度变高，能为患者提供一个基础且更高效的大脑功能状态。

1）兴奋剂降低了与“白日梦”或“心智游移”相关的默认模式网络的连接，让内部思维更“静”，更容易对外部任务保持专注；

2）兴奋剂增强了感觉运动网络的活动，使得个体能更敏锐、清晰地接收和处理来自外界（如老师的讲课、书本上的文字）和自身的感觉信息，更加耳聪目明；

3）最重要的是，兴奋剂逆转了睡眠剥夺的负面影响，其产生的脑内功能连接模式与充足睡眠后的大脑状态高度相似。提高的觉醒度抵消了因疲劳、困倦导致的认知功能下降，在短期内“修复”了因睡眠不足而受损的学习和工作能力。

5. 兴奋奖赏通路又带来什么获益？

在激活奖赏通路的效果上，兴奋剂≈无聊事物的持久药。ADHD患者所表现出的烦躁不安与思绪过度活跃，可被视为大脑在不断强迫身体切换任务，以寻求即时回报。而兴奋剂作用于控制预期和感知回报的网络，为无聊之事预支奖励，改善患者做一些通常不能引发他们兴趣的事情，将专注力引导到日必需但缺乏吸引力的活动上，弥合“需要做”和“奖励系统自然激励他们做的事情”之间差距。因此，如果您已在从事喜爱之事，药物不会带来额外益处——它并非“快乐药”。

6. 睡眠与ADHD治疗？

本研究提示：兴奋剂正在治疗一种许多临床医生甚至没有完全筛查过的状态——慢性疲劳（chronic exhaustion）。过度疲劳的儿童通常表现出与多动症儿童相似的症状，即烦躁、冲动和注意力不集中，在学校表现出色的学生熬夜后也会出现类似多动症表现。这提示生活方式、睡眠习惯对认知功能的影响不容低估。因此，医生在考虑使用兴奋剂前，应认真地进行睡眠筛查。

7. 兴奋剂继之而来的问题是什么？

兴奋剂提神醒脑与增加动力的功效，确实能在短期内有效逆转睡眠不足带来的认知缺陷，从而“挽救”患者的学业与工作表现。但这本质上是一种替代性的、依赖药物的代偿，一种欺骗性的修复，掩盖并忽视了根本问题（如慢性疲劳）。兴奋剂只能短暂恢复正常功能，而非赋予超能力，在考虑长期用药时，必须权衡其短期获益与掩盖根本问题所带来的潜在风险。

最后我们强调处方用兴奋剂并非“聪明药”。必须诊断明确、合理处方、良好的药物依从性才能保证疗效和安全性

本文来源：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

责任编辑：舒舒

*"医学界"力求所发表内容专业、可靠，但不对内容的准确性做出承诺；请相关各方在采用或以此作为决策依据时另行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