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在10月6日举行了一场议长选举，投票在马格德堡的州议会大楼里进行。

82名议员以不记名方式投票，最终结果是德国选择党议员托比亚斯·劳施获得48票赞成、29票反对、5票弃权，当选为该州新一届议会议长。

这个结果创造了一项纪录：二战结束以来，德国联邦州议会的议长职位第一次由极右翼政党成员担任。

选择党在德国政坛长期被主流政党联合排斥，各党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是不跟选择党做任何形式的议会合作。

这种默契在德国媒体口中被称为“防火墙”，10月6日的投票，让这道墙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口。

要理解这道裂口有多大，需要把票数拆开来看，萨安州议会一共83个席位，9月的州选举之后，选择党拿到39席，基民盟15席，社民党、绿党和左翼党各8席，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5席。

议长选举当天，基民盟有1人缺席，实际到场82人，选择党自己的39票是铁票，瓦根克内希特联盟在这之前已经公开表态会支持劳施，这5票也是板上钉钉的。

两边加起来44票，但劳施最终拿到的是48票，多出来的4票，没有任何一个党团站出来说这票是自己的。

再看基民盟这边的数据，就更能说明问题了，基民盟在州议会有15个席位，14人参加了投票，基民盟党团领导层在投票前给本党议员的建议是弃权，既不投赞成也不投反对。

如果14个人都听从这个建议，弃权票应该正好是14张，可实际结果是弃权票只有5张，14减去5，剩下9张票的分布是5票反对、4票赞成。

这4张赞成票的归属，虽然没有官方确认，但算术已经给出了答案，社民党、绿党和左翼党在会前都明确说要投反对票，三党加起来24席。

当天的反对票总数是29票，比24票多出5票，这多出来的5票，对应的是基民盟内部的反对票，也就是说基民盟14个到场议员里，4个人投了赞成，5个人投了反对，5个人弃权。

没有一个选项占到绝对多数，党内分裂的程度从这组数字里就能看出来。

德国总理、基民盟主席默茨在议长选举第二天的公开表态，呈现出一种很微妙的状态。

他在一场经济峰会上说，自己对投票结果深感担忧甚至有些震惊，并发出警告称，谁投票支持极右翼政党议员担任州议会议长，谁就必须面对自己的良心，这与基民盟的价值观不相容。

这番话的指向很清楚，就是在对党内可能投了赞成票的议员施加道德压力。

但默茨在同一场合又说了另一层意思，他提醒外界，不记名投票的性质决定了没法确证票源，政治领域同样存在“假旗行动”的可能性，不能草率下结论说那4张赞成票一定来自基民盟。

这种一边追责一边找补的姿态，被德国媒体解读为在维护党内纪律和避免公开承认分裂之间走钢丝。

如果默茨只强调追责，等于承认基民盟内部确实有人倒戈，这对一个刚在州选举中惨败的执政党来说是雪上加霜，如果他完全不提追责，又会被外界看成对选择党态度软弱。

所以他选择同时做两件事：用价值观敲打可能的“叛徒”，用“假旗”的可能性给基民盟留一条退路。这种走钢丝本身，就已经说明默茨面临的局面有多被动。

基民盟在9月的萨安州选举中得票率只有17.2%，比上一次选举大幅下滑，15个议席在83席的议会中占不到五分之一，对于一个传统大党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它在地方政治中的话语权已经缩水到一个相当低的水平。

当党团的投票建议都约束不住自己议员的时候，党主席的公开喊话能起多大作用，是一个现实问题。

要我说，17.2%这个数字才是默茨真正破防的原因，议长选举只是表面，基民盟在东部州持续萎缩才是根子，一个党如果在本地的支持率已经掉到两成以下，它内部出现各种自保式投票，其实是可以预料的事，光靠纪律根本压不住。

选择党方面对这次议长选举的处理，显示出一种有条不紊的节奏，该党共同党首魏德尔与克鲁帕拉在结果公布后联名发表声明，把劳施的当选定义为选民意愿的胜利，同时向瓦根克内希特联盟表达了感谢，并且专门感谢了那些投票支持劳施的基民盟议员。

这个感谢名单的构成本身就传递了信息：选择党不仅知道票从哪里来，而且不打算让这件事低调过去，把基民盟议员的“反水”公开摆到台面上，等于在对手的内部裂痕上又敲了一锤。

劳施本人在当选后接受德国媒体专访时，确认了有基民盟议员投赞成票这件事。

他还透露，选择党此前已经与基民盟内部一个松散的群体建立了沟通渠道，这次议长选举是一次试探，用来检验私下接触能不能转化为实际的投票行为。

劳施同时放风说，选择党正在争取为地方政府搭建稳定施政基础，相关沟通有望延续到12月的州长选举，他明确表示双方不会组建正式的执政联盟，但可以在具体议题上寻求多数支持。

瓦根克内希特联盟在这次事件中的角色也值得注意，该党在萨安州议会只有5个席位，是第一次进入州议会。

它在选前就公开表态支持劳施出任议长，理由是议会惯例中议长通常由最大党团产生，这个理由表面上是在遵循制度传统，实际上产生了一个微妙的效果：它帮选择党把议长职位从“政治争夺”包装成了“程序惯例”。

瓦根克内希特联盟党首德马西在选后还表示，主流政党推行的政治防火墙已经被证明失去效用，把选择党长期隔绝在制度责任之外，反而让它得以持续吸收民众的不满情绪而不需要为自己的主张承担施政后果。

这个论述的逻辑是：防火墙不是在阻止选择党，是在保护选择党，对默茨阵营来说，这个说法比单纯的反对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把主流政党的抵制策略重新定义为一种变相的纵容。

其实我觉得，德马西这套“防火墙反而保护了选择党”的说法，是整件事里最值得主流政党警惕的论调，它把抵制说成纵容，等于把主流政党多年来的策略整个翻转过来。

在我看来，这个逻辑一旦被选民接受，以后主流政党再想用“不合作”来挡选择党，就会先被问一句：你们到底是在挡它，还是在养它，话语权一旦被对手拿走，防线就不只是票数问题了。

议长选举只是萨安州政治格局变化的第一个节点，12月，该州将举行州长选举，选择党推举的州长候选人乌尔里希·西格蒙德的目标是拿下这个职位。

目前，基民盟、社民党、绿党和左翼党都已经表示不会支持西格蒙德，但瓦根克内希特联盟还没有明确表态。

劳施在议长选举后的表态已经暗示，选择党与基民盟内部某些力量的沟通可能在州长选举中继续发挥作用。

基民盟州长候选人、现任州长舒尔策此前曾承诺不会有基民盟议员投票支持西格蒙德，但在议长选举已经出现4票“反水”的情况下，这个承诺的可信度受到了德国媒体的普遍质疑。

萨安州当地媒体《人民之声报》的评论指出，劳施的胜选是该州乃至整个德国的转折点，这个判断是否成立，12月的州长选举会给出一个阶段性的答案。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位于德国东部，是两德统一后设立的联邦州之一，首府为马格德堡，该州在德国政治版图中长期被视为东部选民情绪的风向标。

选择党在这次州选举中得票率达到43.8%，比上一次选举翻了一倍，一个被该州情报机构列为“确定的右翼极端主义组织”的政党，在州议会中成为第一大党，并且其成员当选为议长，这个事实本身就在挑战德国主流政治对“防火墙”有效性的信心。

最后我想说，43.8%这个得票率和“被情报机构监控”这个定性放在一起，才是整件事最刺眼的地方，这说明主流政党过去靠标签和隔离来压选择党的办法，在东部已经不太管用了。

当一个党既被监控又被大量选民支持，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就不是它为什么危险，而是为什么这么多人还是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