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秋天，台北。

他翻着案卷，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旁边有个日本记者等着他讲。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出的评价，让在场的人都很意外。

他评价的这个人，是现在多数人并不熟悉的烈士。

这个名字，被埋了44年

张志忠。这个名字，很多人并不熟。

一个台湾穷小子，怎么跑到太行山打鬼子去了

1910年，张志忠出生在台湾嘉义新港一个贫苦农家。

那时候台湾还在日本殖民统治下，学校不许讲汉语，上课还得向天皇画像行礼。张志忠小学毕业后就外出当学徒，本来大概率也就是做个普通老百姓。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心受殖民的压迫。

他偷渡到厦门，考进集美中学。在那儿接触到了革命思想，14岁就和同学办刊物《共鸣》，创刊号上写着：“同胞们，觉醒吧。以诸位的血泪，换取诸位的自由吧。”

少年时的张志忠，心里装的是家国。后来他奔赴延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毕业后被分配到八路军120师冀南军区敌工部，因为懂日语，就去做对日俘的反战宣传。他向日军俘虏讲战争真相和百姓苦难，俘虏秋山良照深受触动，后来投身反战运动，组建“日本士兵觉醒联盟”，和八路军一起打侵略者。

一个台湾青年，大老远跑到太行山搞对敌宣传，当年真不多见。

认定了信仰，他就全身心扑进去。

二二八那年，他在嘉义拉起了队伍

1946年，张志忠奉命回到台湾，担任中共台湾省工委委员兼武装工作部部长。

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发，他在嘉义迅速组建武装队伍，成立“台湾民主联军嘉南纵队”并担任司令。队伍打下嘉义水上机场，接管东石拘留所，放出被关的人，收缴武器，把地方反动武装缴了械，还和国民党军队正面打过仗。

但在革命路线上，他和当时台湾地下党最高负责人蔡孝乾分歧很大。

蔡孝乾是台湾彰化人，唯一参加过长征的台籍中共党员，资历深厚。到台湾后，他生活逐渐腐化，思想也动摇了。张志忠坚持武装斗争，曾在内部会议上当面提醒他，可惜没被当回事。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张志忠的担心没错。

上司七天就叛变了

1950年1月，蔡孝乾被捕。

这位参加过长征的地下党负责人，被捕才七天就叛变了，没受什么酷刑，敌人只用优待拉拢，他就松了口。他甚至提出要去台北高档西餐厅用餐，才愿意交代情报。第一次被抓后他找机会跑了，可两个月后，因为贪图享受，穿着西装出去吃饭时又被抓了。

二次落网后，蔡孝乾彻底出卖组织，供出台湾地下党的组织架构和人员名单。资料记载，这次叛变致使一千八百多人被捕，一千一百余人不幸遇害。蔡孝乾被捕后还提出荒唐要求，让16岁的妻妹到狱中陪伴。

蒋经国亲自来了，张志忠断然回绝

1949年12月31日傍晚，张志忠在台北街头被捕。同一天，妻子季沄也不幸被捕，年仅3岁的儿子一同被关进监狱。

第一种手段，是劝降。

蒋经国两次亲自到监狱劝说。第一次，他带来酒菜，放低姿态问张志忠有什么诉求。张志忠答复：“你如果想帮助我，就让我快死。”

第二次探视，蒋经国许诺高官厚禄，只要张志忠归顺，便可获得优渥前途。张志忠立场坚定，严词拒绝。

面对威逼利诱，他一步没退。

第二种手段，是酷刑。

敌人用各种刑具折磨张志忠，好几次把他打昏，又用冷水泼醒。即便受尽磨难，张志忠始终只回复三个字：“不知道。”

敌人把季沄带到牢房，想用亲情动摇张志忠的信念，还是没得逞。

妻子先走了

季沄是江苏南通人，1921年生，中学时期就加入中国共产党。1946年受组织派遣到台湾，以台北大同中学教师身份作掩护，做地下工作。

噩耗传到狱中，张志忠一个人沉默地坐了一夜。第二天，狱卒看到他的眼神更坚定了。

四年，没供出一个人

四年牢里，张志忠每天清晨都在囚室高唱《国际歌》，狱警上来打他，他还是坚持唱。隔壁牢房的难友也跟着哼唱，沉寂的监狱里，多了一股不屈的力量。

他捡起炭块，在牢房墙壁留下一句话，被难友记录下来：“革命者死不足惜，但不能死在耻辱里。”

有新难友入狱，他鼓励大家：“早说早死，晚说晚死，不说不死。”

整整四年，张志忠没有出卖一名同志，没有吐露任何组织秘密。

1954年3月16日，刑车前来提人。张志忠拒绝捆绑，整理衣衫，从容走向刑场。他拒绝下跪，拒绝蒙眼，面对枪口，平静对行刑士兵说：“可以开枪了。”

那一年，他44岁。

一个假签名，让他背了44年的黑锅

这么英勇的烈士，事迹却长期得不到公正认定。

是两个普通人，帮他守住了真相。张志忠夫妇被捕前，曾藏身于李振芳家中。李振芳受牵连被捕，判处15年监禁。狱中，他结识同样同情地下党而入狱的杨克村。李振芳临终嘱托杨克村：张志忠、季沄宁死不降，没有出卖任何人，是英勇牺牲的烈士，务必把实情上报。李振芳夫人临终前，同样托付杨克村。

1987年，杨克村专程从台湾前往美国洛杉矶，找到台盟原副主席吴克泰，把埋藏数十年的真相如实告知。经过多方调查核实，1998年1月，中共中央组织部正式追认张志忠、季沄为革命烈士。

距离张志忠牺牲，整整44年。

两个孩子，没有等到这一天

张志忠和季沄留下一双儿女。

儿子杨扬，又名张思中，被抓时才3岁。在特殊环境里长大，长期遭受歧视，人生历经苦难，年纪轻轻便不幸离世。

张志忠的弟弟张再添从嘉义赶到台北，料理后事，将骨灰带回嘉义安葬。

女儿张素梅，同样命运坎坷，26岁因病早逝。

一家四口，命都很苦。

张志忠在牢房墙壁留下的那句话，读来依旧震撼人心——

“革命者死不足惜，但不能死在耻辱里。”

他守住了这份气节。纵然名字被埋没了44年，但他没有死在耻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