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晚清时期的中国地图，国土轮廓像一片饱满的桑叶。而今天的版图，是一只雄鸡。桑叶到雄鸡之间的那部分，就是一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北方故土，被沙俄用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割走的土地。

在世界近代的历史当中，这片故土出现流失的情况速度极快，并且流失所付出的代价极低，这样的情形极为罕见。

在一八五八年的时候，沙俄东西伯利亚的总督穆拉维约夫趁着英法联军对天津发动进攻的这个机会，带领士兵直接逼近瑷珲城的下面，迫使黑龙江将军奕山签订《瑷珲条约》，把黑龙江以北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割走。

到了一八六零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沙俄又趁机进行要挟，通过《北京条约》把乌苏里江以东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割走，这里面包含了库页岛和海参崴。在一八六四年，通过《勘分西北界约记》又割走四十四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在一八八一年，通过《伊犁条约》再割去七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

沙俄抢夺走的这些土地，根本不是所谓的那种贫瘠的荒地。外西北的巴尔喀什湖周边地区水草长得十分茂盛，外东北的河谷区域物产很充足，盛产粮食以及果蔬。

在地下蕴藏着大量的石油、天然气、煤炭、黄金、钻石以及稀有矿产，森林覆盖的比例非常高，水的系统很发达，渔业的资源十分丰富。更为关键的一点是，外东北跟太平洋相临近，拥有好几处天然的不会结冰的优良港口——要是掌控了这片海岸的沿线，那就等于掌控了通往北太平洋的关键事务。

然而到了今天的俄罗斯远东地区，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的人口数量崩塌的情况。二零二六年年初的相关数据表明，这片非常广袤的土地上居住的人口仅仅只有六百多万，人口分布的密度远远低于大多数的荒漠地区。

自从一九九一年苏联解体之后，远东地区的人口数量从八百一十万开始持续地减少，三十多年的时间流失的人口超过了三成，向外流动的人员主体基本上全部都是年轻力壮的劳动力群体，留下来的人口主要是以年龄比较大的群体为主，人口老龄化的比例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三，生育的比率低到连人口进行正常替换都无法维持。

当走进远东那些被舍弃的城镇的时候，所看到的场景让人内心受到极大震动。马加丹州的谢姆昌，隐藏在青山绿水的中间，从表面看上去还是一座城市的样子，实际上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杂草生长得特别多。

楚科奇州的奥托·施密特角，在苏联时代曾经是一个军事的基地，最繁荣的时候有一万七千多人在那里居住，如今仅仅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那些被废弃的雷达设备的残骸被大雪覆盖着，被废弃的飞机停放在曾经的机场之上，已经看不出有任何机场的样子了。

俄罗斯政府并不是没有做出努力。远东一公顷政策推出来接近十年的时间了，参与的人数达到了十五点一万， 然而相对于七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而言，这么一点人口分布开来几乎可以不被考虑。

俄罗斯联邦委员会甚至开始思索引进印度的劳工来填补劳动力缺少的情况。普京在东方经济论坛上面反复地强调远东地区的战略重要作用，不过有一位分析方面的人士做出的评价十分直接：莫斯科一直把人口方面的问题当作行政方面的问题来进行处理，然而它本质上实际上是一个战略方面的问题。

更加值得让人思考的是，远东地区并不是没有资源，也并不是没有政策方面的倾斜。从联邦的预算进行拨款到超前发展的区域，从自由港的制度到税收方面的减免，莫斯科给远东地区的优惠政策几乎是一批接着一批。

但是优惠的政策越多，就越暴露出来一个让人感到尴尬的实际情况：真正愿意在这片地方扎根发展的私人类型的资本数量非常少。资本和人口是一样的情况，会算一笔最为简单的账——同样的一笔投资资金，把这笔投资投放到莫斯科周边地区能够更快地收回本钱，而把这笔投资投放到远东地区却要先去应对漫长的冬季气候、高昂的运输费用以及稀缺的劳动力资源。

于是呢，政策方面的文件堆积得像山一样多，然而实际真正落地实施的项目却大多数是围绕着资源的开采方面来开展的。把资源挖掘出来之后运走，将获得的利润汇回到西部区域，只留下了一座座仅仅依赖单一产业的城镇。一旦矿产资源枯竭或者价格出现下跌情况，整座城镇便会随之停止运转。人口出现流失情况并非是偶然发生的，而是这种“抽血式”的经济结构经过几十年时间累积之后所产生的必然结果。

把我们的目光转移到和其一江之隔的中国东北地区，处于同样的纬度位置，有着同样的黑土地资源，甚至面临着同样的严寒气候条件，但是结果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状况。在中国这一边，城市是连片分布的，工业体系是非常完备的，高速公路以及铁路密集得如同蛛网一般，人口的密度是对岸地区的几十倍之多。

而在俄罗斯那一边，城镇处于萎缩的状态，年轻人正在不断地逃离，基础设施正在逐渐老化，从而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的状况：人不断地离开，经济就越发难以得到发展；经济越是不景气，就越发吸引不到新的人来定居生活。

这种对比情况揭示出了一个很容易被人们忽视掉的事实：一片土地所具有的价值，追根究底并不是取决于它的面积到底有多大、地下埋藏了多少数量的资源，而是取决于人能不能够在这片土地之上建立起一个能够持续进行运转的社会。

沙俄在当年的时候通过签订条约以及使用武力的方式拿走了土地，但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在这片土地之上培育出一个健康良好的社区。苏联采用囚犯以及强制移民的方式来填充了远东地区，利用国家的财政补贴来维持了表面上的繁荣景象，但是这种繁荣是缺乏根基支撑的。一旦补贴中断停止，一切就都归零回到原点。

一百多年之后回过头来再看这段历史，最让人感到唏嘘不已的或许并不是失去了多少数量的领土，而是这片土地在两套完全不一样的治理逻辑之下，走出了完全不同走向的命运。抢来的土地如果留不住人，那么抢到了又能够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