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福到了丘世昌家，门房认得他，一边往里通报一边笑着招呼他进门房喝茶。蔡福道了谢，却不进去，只在垂花门外候着。他这个人一向守规矩。

门房通报进去的时候，蔡曼正在西跨院里喝今日的安胎药。听到门房传话，说蔡家来人了，是福少爷亲自来接，蔡曼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蔡福在蔡家管着田庄和账房，春耕在即，正是最忙的时候，父亲偏在这个时候让他来，那就不是接她回去住两天那么简单了。怕是家里有什么事，而且不是小事。

蔡曼一边想着，一边由丫鬟伺候着换衣裳。这两年多在丘家的日子虽说安逸，可她从来不敢在父亲的事情上掉以轻心。她知道，父亲不会无缘无故地找她，而每一次找她，都不是为了闲话家常。

出了院门，远远就看见蔡福站在垂花门外等着。见了她便露出憨厚的笑，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妹妹，伯父想你了，让我接你回去住两天！”

蔡曼看着堂兄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蔡福比她大六七岁，那年父母双亡后被父亲收养。她小时候不懂事，跟着蔡宝一起捉弄过这个堂兄。蔡福从来不恼，被她欺负了也只是憨憨地笑一笑。

后来长大了，蔡曼渐渐懂事，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她心里是有几分敬重的。可她也清楚，这世上的事，光靠敬重是远远不够的。

堂兄越能干，父亲就越发愁，她那不成器的弟弟蔡宝就越发显得不堪。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心里明镜似的。父亲今天让蔡福来接她，十有八九，就是冲着这桩心事来的。

“大哥辛苦了！”蔡曼笑了一笑，那笑容温婉而得体，恰到好处地盖住了心里翻涌的那些念头，“等我收拾一下，这就跟你走！”

她回屋又拿了几样随身的物件，又去了正院，跟郑氏禀了一声要回娘家住两日。郑氏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好一阵才放。

蔡曼上了马车，背后靠着一个软和的引枕，倒也不觉得颠簸。蔡福坐在车辕上，手里松松地挽着缰绳，偶尔回头跟她说几句话。

“妹妹身子可还好？”蔡福回过头来，眼睛里满是关切。

蔡曼笑着说：“多谢大哥记挂。我挺好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哥最近忙吧？春耕的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蔡福憨憨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还行！今年虽然事多，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蔡曼听着，心里暗暗点头。她不常回娘家，可每次回来，蔡福跟她说的都是田庄上的正事。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感慨，若是弟弟能有堂兄一半的踏实，父亲何至于愁成这样。

“有点，但不厉害！”蔡曼笑着说，挽住父亲的胳膊往院里走，“爹您别担心，我身子好着呢。在丘家有大姐姐照顾，还有李大夫隔几天就来诊一次脉，比在家里还金贵！”

蔡曼一看父亲这脸色，心里便有了底。她把手里的茶碗轻轻放回桌上，坐正了身子。

蔡曼点点头，声音平静：“爹您说！”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女儿，眼里有一种蔡曼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无奈、不甘和隐隐恐惧的神情，“我要是哪天突然走了，这个家……可怎么办？”

蔡曼心里一沉。她料到父亲叫她回来是为了弟弟的事，可没想到父亲把话说得这样直白、这样重。

“爹，”蔡曼轻声道，声音柔和却透着关切，“老三他……真的就那么不成器？”

蔡曼低下头，手指攥着帕子，一时没有说话。她心里不是没有话，是话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他在这家里干了十几年，我心里头感激他，也亏欠他。可我要是把这偌大的家业交给他，我不甘心。蔡福再能干，那是侄子，不是我儿子。咱们这一房的家产，凭什么让他占了去？”

可这话堵在心里又实在不吐不快，他今天必须说出来，因为再不找人商量，他觉得自己会被这股闷气压垮。

蔡曼抬起头，看着父亲脸上那股不甘又无奈的神色，心里忽然间全明白了。父亲叫她回来，不是要她帮着骂弟弟，那没用。也不是让她帮着劝弟弟改过，那也没用。父亲想要的，是一个不让家业落到蔡福手里的办法。

这让蔡曼心里有些酸楚。她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疲惫的眉眼，忽然觉得父亲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许多。她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

“爹，”她开口道，“您有没有想过，直接培养您的孙子？”

“老三虽然不成器，可他的大儿子蔡安已经十岁了！”蔡曼慢慢说道，“我上次回来的时候，特地去看了安哥儿。那孩子性子稳重，跟老三一点都不像！”

“爹，您想，您要是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他看账、管铺子、跟佃户打交道，过个几年，未尝不能接班！”

“爹，我跟您说一个人的故事！”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唇，声音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您知道丘家的祝夫人吧？她的夫君丘世裕，您也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句不好听的，丘世裕跟我家老三差不多，都是纨绔性子，正经事一样不管！”

“祝夫人从来没有指望过丈夫，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家。她从儿子宜庆小时候起，就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宜庆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在街上摆摊卖板凳了！”

“祝夫人还亲自挑了一个儿媳妇，就是李欢儿。那丫头聪明伶俐，品行端正。祝夫人手把手地教她管家理事，婆媳两个处得跟亲母女一样！”

“如今宜庆和欢儿小两口在洪泽湖畔管着念慈庄，几年工夫，就把两百多亩地扩张到三百多亩，不仅在那一片站稳了脚跟，去年还跟奉祀官家族的子弟搭上了关系！”

“爹您想，丘家这一房原本也是男人不争气、眼看就要衰败的，可祝夫人硬是靠着一己之力，把儿子和儿媳都撑起来了，把这一房的基业保住了、还做大了！”

“你这话……倒是有道理！”他沉吟道，“蔡安，今年十岁，确实还算懂事。我要是把他带在身边好好教……”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心里头盘算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抬起眼来，目光里亮了些，可很快又染上了一层忧色：“可你想过没有？蔡安才十岁，要等他长大能当家，怎么也得十年八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十年八年吗？万一我在这十年里有个三长两短……”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沉沉地看着女儿。

蔡曼听了这话，心里一紧。她知道父亲的担忧不是多余的，他五十六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去年那场病就是一记警钟。可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软下来，父亲今天叫了她来，就是指望她能给他一颗定心丸。她必须给他。

“爹，”蔡曼的声音低了些，却更稳了，“您别这么想。您身子骨硬朗着呢。只要您把安哥儿带在身边好好教，再过三五年，他就能替您分担一些了，至于万一……”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定定地看着父亲，“就算真有什么万一，还有我呢。我是嫁出去的女儿不假，可我是蔡家的女儿。真到了那时候，我会借丘家的势，会借祝夫人的势，不会让任何人占了咱们这一房的位子。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