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9月13日是瑞典的大选日。作为一个坚定支持民主的人，我当然打算投票。但与此同时，我越来越经常地问自己：我们投票时，实际上究竟是在决定什么？今天所谓的民主，到底意味着什么？

庞贝城里到处都是竞选广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竞选涂鸦。一个人如果想当选为duumvir（这是一种每年通过竞选选出的职位，共有两人，大致相当于罗马的执政官），就必须争取选民、拉拢有分量的支持者，并让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墙上。在罗马共和国时期，执政官由公民选举产生，是国家最高级别的常任官员，拥有巨大的权力和威望。但帝国时代到来之后，没有皇帝的认可，任何人都不可能再登上执政官的位置。

共和国在首都罗马消亡了，却颇具讽刺意味地继续存在于各个行省城市中。而且这并不仅仅是一种表面形式。在2023年出版的《Pax》一书中，通俗历史作家汤姆·霍兰（Tom Holland）把庞贝的政治形容为 “properly political”，也就是说，那里的政治是真正具有政治意义的，选举确实重要。胜选者真的能够获得治理这座城市的权力，决定是否建造雕像、是否举行公共葬礼，指定由谁负责修缮神庙，以及处理其他地方事务。

再往东，这种从属关系就更加明显。在普鲁萨以及比提尼亚的其他城市里，议事会、行政长官和公民大会依然存在。议事会负责税收、小型司法案件、道路以及街道秩序。公民大会也可以表达自己的意见。

因此，当帝国中央权力想要介入时，有时也会通过这些地方政治形式来实现。皇帝维斯帕先派出的官员提图斯·苏埃迪乌斯·克莱门斯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帮助政权偏好的候选人获得支持。真正的权力已经发生了转移，但地方政治机器仍在继续运转。这些城市保留着自己的共和身份，也拥有一定程度上真实存在的地方自治权，但游戏规则是由罗马制定的。在比提尼亚，如果公民大会过于沉浸在“真正当家作主”的幻觉之中，总督甚至可以直接暂停其运作。

正是在这里，我开始想到瑞典，以及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

即使政治行动的空间已经开始收缩，政治本身仍然可以继续显得真实。一座城市可以在许多问题上实行自治，却并不意味着它有权决定哪些问题可以被摆上桌面讨论。

我们用“民主”这个词来指代至少三种相当不同的东西，而且往往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已经从一种含义切换到了另一种。

有时候，我们指的是民主的程序，例如选举权、自由选举、真正反对党的存在，以及政权的和平更替。

有时候，我们指的是自治权：也就是通过选举真正改变社会发展方向的能力。

而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们说的是一种身份认同。我们是支持民主的人。我们属于民主国家阵营，与那些威权国家不同。

在瑞典，很明显，第一种意义上的民主依然完好无损。同样明显的是，第三种意义变得越来越重要。

但第二种，自治权呢？

这一点就没那么确定了。

民主在一定程度上已经从我们治理自己国家的方式，变成了我们描述自己的方式。

如今，“民主”这个词几乎涵盖了西方良好秩序中的一切：法治、自由与权利、宽容、平等、少数群体保护，等等。当然，其中很多东西本来就是民主能够正常运行的必要条件。一个获得51%选票的多数派，如果随后禁止了反对派存在，并不会仅仅因为自己得到了51%的支持就变得特别民主。

但是，当所有好的东西都被称为“民主”时，这个词反而越来越难以回答民主最简单的那个问题：

究竟是谁在掌舵？

有时候，限制来自法律。欧盟法可能会封死一条瑞典议会多数派希望选择的道路。

有时候，限制来自行政体系。一个政府机构可以对某项决定作出狭义解释，增加新的标准，要求补充更多材料，最终让整项改革淹死在一个又一个行政案件编号之中。

法院可以把一场政治冲突转化成一个法律适用问题。

市场不会明令禁止任何政策，但它可以让某项政策的成本变得非常高昂，以至于任何有现实执政能力的政党都不会再愿意提出它。

而公共舆论场也可能让一个完全合法的立场背负沉重的社会压力，以至于它最终从“体面”的政治选项中消失。

因此，民意遭遇阻力，本身并不意味着民主失灵。任何选民群体都无法通过投票取消现实世界中的后果。

真正的问题始于：当我们已经无法确定这种阻力究竟来自哪里的时候。

政府说，这是政府机构的问题。

政府机构说，这是法律规定。

法律又指向欧盟法。

欧盟则指向各种条约和协议，而这些条约和协议，本身又是各成员国政府参与谈判制定的。

这样绕完一圈之后，每个人似乎都曾经拥有影响力，每个人也都遵守了规则，但最终却没有任何人能够为整体结果负责。

庞贝人可以通过投票赶走一个duumvir，但他们无法通过投票赶走罗马。

普鲁萨的居民可以在自己的公民大会里争论不休，直到总督决定把大会关掉。

瑞典当然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但有一点仍然非常引人注目：就在我们作为“民主支持者”的身份认同变得越来越重要的同时，我们在许多领域中的自治空间却变得越来越有限。

瑞典议会大概还会继续存在很长时间。

真正的问题是：

未来，还有多少事情能够真正摆在议会的桌面上，由它来决定？

此致敬礼，

Ivar Arpi
记者、播客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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