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里尔与加拉塔萨雷的欧冠比赛，完全是个意外。

我此行前往巴黎的目的主要是想看10月22日巴黎圣日耳曼与巴萨的欧冠巅峰对决。最初的机票是在阿布扎比转机，于当日清晨抵达。也门胡塞武装在对利雅得机场的袭击，让中东局势变得复杂，我于是改签了机票，经浦东机场飞巴黎。

然而，在仓促之间，我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于当地时间晚上7点才能飞抵戴高乐机场，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当晚9点在王子公园球场开球的这场对决。

研究了一下欧冠赛程，发现里尔与加拉塔萨雷的比赛在10月23日晚上举行。于是，我果断买了这场比赛的门票。票价不算太贵，我选了倒数第二档的球票，花费60欧元。

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就在我抵达巴黎的几天前，法国多座城市爆发大骚乱，约55万人走上街头。巴黎、里昂、马赛等大城市都出现了打砸抢烧事件。里尔是法国北方的重镇，也发生了严重的骚乱，位于闹市区的苹果店和里尔俱乐部官方球迷商店都遭到了严重破坏和洗劫。

行程都已经定好了，实在无法再做更改，带着忐忑的心情，我登上了东航前往巴黎的航班。航班上座率并不高，让人更加惴惴不安。打开抖音、微博等中文社交媒体，打砸抢烧的画面比比皆是，不禁让我想起那本著名的纪实文学《巴黎烧了吗？》

下了RER快轨线，夜晚的蒙帕纳斯街头依旧那么迷人，街角的咖啡馆闪烁着红的、黄的彩灯，行人如织。我打了一辆Uber去酒店，司机正通过车载收音机收听巴黎与巴萨这场欧冠的转播。我们聊到了卡瓦拉茨赫利亚、登贝莱，以及夏天转会去利物浦的巴尔科拉。杜埃进球的时候，司机发出了一声尖叫。

第二天清晨，我先去了敦刻尔克，然后转到里尔。从里尔的欧洲火车站坐地铁前往迪卡侬-皮埃尔·莫鲁瓦球场时，躁动的气氛就燃起了。我所在的车厢里有七八个加拉萨塔雷的球迷，他们一路又唱又跳，完全不顾及周围其他乘客的感受。

法国球队与土耳其球队的比赛历来如临大敌。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想去看里昂与贝西克塔斯的欧联比赛。人都到了里昂，还是吃了闭门羹。因为两队之前的交手中发生过骚乱，那场比赛仅向里昂季票会员开放。

法国的土耳其移民众多，各地政府都很头疼当地球队与土耳其球队的交锋。里尔市区周围有3万多名土耳其移民，再加上刚刚经历了一轮骚乱，里尔警方不敢怠慢。

骚乱过后，法国政府在里尔，及其周边的杜埃、德南等城市针对未成年人实施了宵禁。这场比赛也被升级为高风险赛事。加拉塔萨雷出于对球队、工作人员及球迷的安全担忧，还正式向欧足联申请了安全保护。

根据《队报》的报道，里尔政府为这场比赛部署了1256人的安保力量，包括250名受过专门训练的特种兵和1000名宪兵，甚至在加拉塔萨雷下榻的球队屋顶部署了6名狙击手。不过，这一安保举措并未得到法国官方的确认。

在迪卡侬-皮埃尔·莫鲁瓦球场外围，的确能够感受到紧张的气氛。安保人员荷枪实弹，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我在入场时经历了最高规格安检，被安检员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堪比机场。唯一不同的是：安检员纯手检，并没有辅助设备。

里尔队为加拉塔萨雷准备了2100张客队球迷票，被分配在指定的看台。但可以预见，大量土耳其移民还是会混进主场球迷看台。官方出台的举措是除客队看台区域外，其他任何区域禁止人员展示加拉塔萨雷的球衣、围巾等应援标志，也禁止球迷唱相关助威歌曲。

比赛开始之后，整体上还算比较平静，加拉塔萨雷取得了闪电进球，开场仅2分钟，阿克金抽射破门。主队球迷看台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让人马上意识到大量的加拉萨塔雷球迷就埋伏在我们周围。

东看台是里尔的死忠球迷看台，他们全场卖力地呐喊，开场时还挥舞红色的锡纸营造出一片红色的海洋。但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他们的呐喊声还是显得单薄。

比赛过程中，我旁边的看台上有一个球迷因为展示土耳其国旗，而被安保人员带离球场。当奥斯梅恩攻破旧主的大门，帮助加拉塔萨雷4比2领先时，主队看台上的土耳其球迷一点都掩饰了，彻底陷入了疯狂。随后的比赛，里尔试图发起反扑，全场竟然响起漫天嘘声，让我一下子恍惚了：这还是里尔队的主场吗？

面对土耳其球迷的挑衅，里尔球迷却保持着冷静和克制。最后时刻，他们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让全场亮起满天星光。里尔最终2比4输掉了这场比赛，遭遇欧冠三连败，死忠球迷没有训话和指责，依然送上掌声和欢呼声。

比赛在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中结束，我甚至觉得里尔警方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除了在手机里看到的打砸抢烧的场面，我从巴黎到敦刻尔克、里尔，没有嗅到任何暴力的气息。

打砸抢烧留下的痕迹终究还是会冲击我的眼眶。次日清晨，我冒着秋雨前往里尔老城区。走出里尔弗朗德站，就看到了那座著名的黄色巨型半身人像“罗米”。它是法国著名艺术家泽维尔-维尔汉的作品。

沿着门前宽阔的街道走上几十米，就来到了里尔俱乐部官方球迷商店。厚厚的黄色木板取代了玻璃窗，只有里尔队的Logo孤独地悬挂在橱窗之上。

其他遭到破坏的商店也都是木板封门。一家“SEPHORA”店的门口站着一名持枪的警察，和一位避雨的女士，形成了颇为吊诡的一幕。

里尔俱乐部官方球迷商店旁边就是一家星巴克，正常营业。我走进去避雨，为了避免一小时内被五次提醒点单，我主动去买了一杯热拿铁。服务生是一名法国帅哥，我跟他聊起了10月17日的情况。他告诉我星巴克当时关门歇业了，所以没有受到影响。聊了几句之后，他报之以苦笑，显然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10月23日，我回到了秋雨中的巴黎。秋风萧瑟，细雨迷离，枯黄的树叶浸泡在雨水中。海明威在《流动的盛宴》中说：“那是总有坏天气，秋天一到，这种天气总会如期而至。”一百多年后，我在巴黎也遇到了这种坏天气。比坏天气更糟糕的是很多商店已经封上了木板，或者正在由工人安装木板。

一天之后，法国将迎来新一轮大游行。这些商家估计心有余悸，早做准备。有些木板上进行了涂鸦，其中一家店涂上了很多爱心和“LOVE”的字样。这或许是巴黎人面对骚乱，最后的浪漫和倔强。

恰好路过圣日耳曼大道旁边的利普啤酒馆，我走了进去。它就坐落在花神咖啡馆和双叟咖啡馆对面。海明威写过这家店，说这里的“啤酒很冷冽。土豆泥很美味，橄榄油香极了……”

啤酒喝了，土豆泥也吃了，口感颇佳，或许还是百年前的味道。玻璃窗外的街景与百年前没有多大差别，圣日耳曼德佩教堂还保留着中世纪时的样子。只可惜，我眼前的巴黎正在变成我不认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