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嘉靖三十八年（1559）的北京，官道两旁出现过一幕奇怪的场景。两个穿囚服的年轻人，长跪在路边，一见有官轿抬近，便扑上去，拼命磕头，直到鹅头磕出血来，只求轿里的人能替他们开一句口，救一个人。两人之中，哥哥叫王世贞，弟弟叫王世懋，都是江南太仓王家的公子。他们要救的，是他们的父亲，蓟辽总督王忬。这位封疆大吏，正被关在诏狱里，只要旨意一下，就要被拉到西市问斩。

王世贞那年三十三岁，已经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十九岁中进士，入刑部，后来与李攀龙一班人结诗社，倡“文必西汉、诗必盛唐”，被称作后七子，天下并称“王、李”。这样一个春风得意的青年，忽然有一天卸了官，从青州赶来北京，跪在严嵩府门前哭，跪在贵人车驾前磕头，为的是救父亲一条命。

说来，王家的祸根，很早就种下了，而且，恰恰种在王世贞自己身上。

王家与严家，原本并没有仇。王忬是嘉靖二十年进士，一路做到都御史、蓟辽总督，掌一方兵权。严嵩当国，朝臣多半要攀附。王世贞那时年少气盛，偏不肯买严家的账。有一回，一个姓阎的犯人犯了法，躲进锦衣卫都督陆炳家里。陆炳是嘉靖朝炙手可热的人物，王世贞（王世贞长期在大理寺、刑部任职）却硬是把人搜了出来。陆炳托严嵩来说情，王世贞仍是不给面子。这件事，严嵩记在了心里。

真正让严嵩动了杀机的，是杨继盛一案。杨继盛弹劾严嵩“十大罪、五奸”，被下狱论死。王世贞不顾忌讳，给狱中的杨继盛送药；杨继盛的妻子上书为夫伸冤，王世贞代为起草诉状；杨继盛死后，又是王世贞出钱装殓，亲往哭祭。《明史·王世贞传》写到此处，用了三个字：嵩大恨。

王世贞替杨继盛收尸，凭的是一腔正义，觉得是读书人该做的事。可严嵩不这么看。严嵩父子在朝中经营多年，最恨的便是这种不肯低头、还敢替敌人收尸的硬骨头。

严嵩在等待机会出手。

二

王忬总督蓟辽之后，边事一直棘手。鞑靼诸部屡屡犯边，所部屡有失事，世宗渐渐不再满意。严嵩的党羽瞅准机会，接连上疏弹劾。部臣奏称蓟镇额兵多缺，应当察补，朝廷于是派郎中唐顺之前往核查；唐顺之回报“额兵九万有奇，今惟五万七千，又皆羸老”，王忬治边不力的罪名就此坐实，先被降俸二级。

嘉靖三十八年二月，把都儿、辛爱数部挟朵颜为向导，扬言东进，王忬中计误将兵马东调；敌骑趁机由潘家口突入，渡滦河而西，大掠遵化、迁安、蓟州、玉田，驻留内地五日，京师大震。五月，御史方辂复劾王忬，王忬被逮入诏狱。

刑部审理，原判王忬戍边。谁知嘉靖帝不允，御笔亲批：“诸将皆斩，主军令者顾得附轻典耶？”——诸将都斩了，主帅反倒能从轻发落？一句话，将戍边改为论斩。这中间，当然少不了严嵩在中间兴风作浪。

消息传到青州，王世贞如遭雷击。他立刻卸下官职，昼夜兼程赶到北京，与弟弟王世懋会合。两人做的头一件事，是跪到严嵩府门前，哭着求严嵩放父亲一条生路。严嵩当面说些宽慰的话，好言好语哄着，背地里却把案子扣得死死的，一字不松。

见严嵩这条路走不通，兄弟俩又转而求救于其他达官贵人。《明史》记他们“又日囚服跽道旁，遮诸贵人舆，搏颡乞救”。两个读书人，穿着囚犯的衣裳，跪在路边，拦住一顶顶官轿，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求轿子里的人发一句善心。可是，满朝权贵，竟没有一个人敢替王家说一句话。

三

他们求过的人里，有一位，是高拱。

高拱，字肃卿，河南新郑人。那时候他正做着裕王府的讲官。裕王，便是日后的隆庆帝。说起来，高拱与王忬还是同年：两人同为嘉靖二十年辛丑科的进士。论关系，算得上同榜同年；论交情，却实在谈不上。

朱国祯在《涌幢小品》卷九《中玄定论》里说：

“高中玄（高拱）粗直无修饰。王思质（王忬）总督，其辛丑同年也。王失事被逮，弇州兄弟往叩，高自知无可用力。且侍裕邸，人皆以长史目之，又与严氏父子无交。而思质贵盛时，相待甚薄。比之有事，意下殊少缱绻。弇州固已衔之矣。”

高拱的处境是明摆着的：裕王不受宠，裕邸讲官在朝中不过被当作长史的闲职看待，他与严嵩父子又素无往来。一个无权无势的讲官，拿什么去救一位诏狱里的总督？他对王世贞兄弟说的是实话：我帮不上忙。至于两家的交情，王忬贵盛时与这个同年并无深交，甚至相待甚薄；如今落难才来相求，高拱性情“粗直无修饰”，心里有几分冷淡，嘴上也就直来直去，虽不至于幸灾乐祸，却实在没有多少情分可言。

但王世贞可不这样认为，他本就是个极重情义、也极重恩怨的人。为了替杨继盛收尸，他可以豁出前程去得罪严嵩；那么，当年我父亲富贵时待你冷淡，今日我落难求你，你竟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平心而论，高拱未必做错了什么。可王世贞不这么想。人在绝望的当口，最容易记住的，不是谁帮过自己，而是谁没有帮自己。高拱的冷淡，成了压在这对兄弟心头又一根稻草。

除了高拱，他们求过的贵人里，还有徐阶、李本等阁臣。徐阶那时是次辅，位高权重，本是王家最有可能依仗的力量。可就连徐阶，面对严嵩的权势，也不敢言。一顶顶官轿从跪着的兄弟俩身边抬过去，没有一顶肯停下来。

嘉靖三十九年（1560）十月，王忬被杀于西市。

《明史》写王世贞兄弟哀号欲绝，二人扶着父亲的棺柩，一路哭回太仓。回到家中，两人守丧三年，除服之后，仍不肯戴冠着带，不参加宴会”。一个曾经驰骋文坛、意气风发的才子，从此闭门不出，杜门守丧，整整沉寂了许多年。

直到严嵩倒台。嘉靖四十一年（1562）四月，严嵩罢相；其子严世蕃先被遣戍，逃回江西，于嘉靖四十四年（1565）三月以谋反罪伏诛于西市。朝局翻覆，王家的冤案终于有了翻身的可能。

隆庆元年（1567）八月，王世贞与弟弟王世懋伏阙上书，讼父之冤，说父亲是被严嵩所害。这时当国的，正是当年的次辅徐阶。徐阶出了力，王忬得以恢复原官，获准恤典。

到这里，按理说，严嵩倒台，父亲冤案得以昭雪，王家的大仇已报，恩怨该了结了。

可事情没有这样结束。

四

就在为父亲平反的过程中，王世贞心里又添了一重怨恨，这重怨恨来自高拱。当时有说法流传：王家为父亲平反时，高拱在阁中持异议，阻挠王忬恢复名誉。朱国祯记：“比鼎革，上疏求申雪，高在阁中异议，力持其疏不下，弇州怒甚。”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卷八《严相处王弇州》里也说，严嵩败后，王世贞陈陈诉父亲的冤情，高拱却公开说王忬的罪不可原谅。

王世贞信了，或者，他愿意信。本就记着救父时的旧怨，如今又添了阻挠平反的新恨，他认定高拱就是那个一而再、再而三跟王家过不去的人。

但这件事，多半是冤枉了高拱。

王忬平反，是在隆庆元年八月；而高拱早在隆庆元年五月，就因与首辅徐阶矛盾激化、被言官群起而攻，被迫称病归里，回到了河南新郑老家。到八月王世贞上书时，高拱人已不在京城，身在新郑，相隔千里。所谓高拱阻挠王忬平反，从时间与空间上看都难以成立。当然，归里之人并非全无影响朝局之可能，但现存史料中找不到高拱此时干预王忬平反的任何直接证据。所以高拱从中阻挠平反，多半是时人的传言，或王世贞的误解。

更有意思的是，在这桩平反公案里，真正把王忬平反“收之为功”的，正是徐阶。沈德符记下徐阶说过一句话，说破了他的心思：

“当时华亭（徐阶）力救弇州时，有问公何必乃尔？则云：此君他日必操史权，能以毛锥杀人。一曳裾不足锢才士，我是以收之。”

徐阶救王世贞，一半出于道义，一半出于算计，因为王世贞的才华世人皆知，日后必掌史笔，能用一支笔杀人；一根裙带拴不住有才之士，不如趁早收买他。后来的事，印证了这番算计。

王世贞晚年，果然成为一代史学大家，写出了他的史学名著《嘉靖以来首辅传》。这部书，成为他清算恩仇的笔。

五

李攀龙死后，王世贞独操文坛盟柄二十年，《明史》称他“才最高，地望最显，声华意气笼盖海内”，一时士大夫、山人词客、僧道羽流，无不奔走门下，只凭他片言褒赏，一个人的身价便能骤起。他早年持论文必西汉、诗必盛唐，大历以后的书都不必读，文字藻饰过甚；晚年攻者渐起，文风反而渐渐归于平淡，病危之时，同乡刘凤前去探望，见他手里还捧着苏轼的文集，翻来覆去讽玩不停。他一生积闻见写成的书，除《弇山堂别集》《觚不觚录》，便是这部藏着个人恩怨的《嘉靖以来首辅传》。

在《嘉靖以来首辅传》卷六《高拱传》里，王世贞用尽笔墨，写高拱如何倾轧同僚、报复朝官、排斥异己、贪污纳贿。他对高拱的总评是：“大约新郑（高拱，新郑人）狠于信州，而汰小未甚”；又说“拱刚愎强忮，幸其早败；虽有小才，乌足道哉！”幸灾乐祸之意，溢于言表。严嵩在这部书里同样没有好下场，被写成权奸的标本；只是骂得最狠、着墨最多的，仍是高拱。

但同时代的一些史家，都看不下去了。朱国祯说他“极口丑诋”；黄景昉在《国史唯疑》卷八里说，《首辅传》“叙高多丑词”，“即如顺义款贡事，何等大功，仅一二语及之”——高拱促成俺答封贡那样的大功，在王世贞笔下竟只配得到一两句话带过；孙鑛在《月峯集》卷九《与余君房论文书》里更是直言：“此公文字，虽俊劲有神，然所可议者，只是不确。不论何事，出弇州手，便令人疑其非真。”

一家史笔，写到让同时代的人疑其非真，这不是史家该有的样子。可王世贞不在乎。他写这部书，本就不是为了修史，而是为了还债——还当年跪在官道上，那一顶顶不肯停下来的官轿的债。

同一部《首辅传》里，徐阶却被描绘成另外一个形象。因为徐阶当年救过他，又赠他朝廷藏书与掌故，成了他写史的重要原料，于是徐阶被写得宽厚明达、体恤士人，成了这部书里少有的正面人物。

对另一位权臣张居正，王世贞的态度又是另一番滋味。张居正是他嘉靖二十六年的同年进士，当国之后有心提携他，王世贞却不甚亲附。他所管辖的荆州发生地震，便引京房占语，说“臣道太盛，坤维不宁”，借天象讥讽张居正；张居正的妻弟侮辱江陵县令，王世贞论奏，一点情面不留。居正积不能堪，趁他升任南京大理卿，授意给事中杨节弹劾，一纸旨意便将他罢官；后来起为应天府尹，又被劾罢。直到张居正死后遭清算，世贞才被起为南京刑部右侍郎，他称病不赴；交好的王锡爵秉政，再起他为南京兵部右侍郎，后擢南京刑部尚书。御史黄仁荣翻出他先前被劾的旧账，不许他合并俸禄考满，他连上三疏称病归乡，万历二十一年卒于家中。

他一生骂严嵩，怨高拱，疏张居正，独独对徐阶网开一面。这中间有多少是公理，多少是私怨，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后世读者也看得很清楚。

只是，他笔下那个阻挠平反的高拱，多半并不存在。可对王世贞来说，他需要一个阻挠平反的高拱——否则，二十年的恨，便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