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啦！”一声吆喝，几个年轻人从沙梁上下来，拍掉裤腿上的沙土，排队打饭。队伍里有个马来西亚姑娘，叫司徒凯馨。

这是她第二年参与民勤治沙，今年她决定留在村子20多天。那个村子是甘肃武威民勤县收成镇的兴隆村。

她说过的一句话让我记了很久：“一天连续的弯腰、下蹲，身体有些累，但看到沙漠中点点绿意，成就感满满。”看到这儿，我心里是有点被触动的。

一个30岁的姑娘，不待在海边，跑来西北沙窝一住就是大半个月，还帮居民打扫院落，和老人话家常；走进果蔬大棚体验直播带货。可就在二十多年前，很多人都觉得这个地方迟早要被黄沙埋掉。

千里来客扛锹至　万株梭苗落沙生

司徒凯馨不是个例，这样的人这两年在民勤越来越多。这股热潮的源头其实挺意外。

2024年春天播出的一档综艺节目让民勤脆弱的生态环境和艰苦的治沙工作受到更多关注，陆续有人自发前来。同年11月，一名甘肃小伙喊出“欢迎到民勤种树”。

一句很普通的邀请，后来成了全国网友约着去种树的口号。最新的数字是这样的：“请到民勤种棵树”公益项目已有9.4万名志愿者参与，入选2026年全国网络文明建设优秀案例。

九万多人，差不多是一个小县城的人口，扛着铁锹往沙漠里走。就在这个月，秋季植树又开始了。

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陆续汇聚日月湖，挥锹压沙、栽植梭苗，为大漠增添新绿。两天后，2026武威沙漠10公里健康跑在民勤县X177线北侧日月湖治沙通道鸣枪开跑，千名跑步爱好者齐聚参赛。

西安来的跑友张明明说，这里“黄沙与绿带交错，沙丘被植被稳稳锁住”，跑完他还报了名，打算亲手种几棵梭梭。同一天，苏武沙漠景区也搞起了金秋文旅演出，现场有独唱、诗朗诵、器乐演奏等多种节目。在沙漠里跑步、看演出、种树，这在当年的民勤人看来，大概跟做梦差不多。

一湖干涸黄沙起　两漠合围绿洲危

为什么说是做梦，得看看民勤原来是什么样。它宛如一块绿色的楔子，嵌入中国第三大沙漠巴丹吉林沙漠与第四大沙漠腾格里沙漠之间。

楔子要是断了，两片沙漠就连上了。最先撑不住的是青土湖。

这座湖古称潴野泽，在西汉时期，青土湖面积达4000平方公里，仅次于青海湖。后来上游来水越来越少，湖一点点缩小，1959年，青土湖彻底干涸。

成为民勤北部最大的沙区，并且形成了长达13公里的风沙线。原来是湖底，后来成了沙子往外跑的口子。

最危急的时候，20世纪末，民勤荒漠化面积一度高达94.5%，绿洲边缘风沙线绵延408公里，“沙进人退”形势严峻。那几年流传过一个说法，说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断言民勤很快就会从地图上消失。

我没找到这篇原文，这句话姑且当传闻听，不过当时的情况确实很吓人。“确保民勤不成为第二个罗布泊。”这句话后来成了民勤人的底线。

其实民勤人跟沙子较劲，比这个预言早了半个世纪。1950年一场万人誓师大会吹响治沙号角，先辈们以“崖土压沙”“柴排压碱”等土法与风沙博弈，还出了一支“铁姑娘治沙队”。

那时候没有机械，也没什么钱，民勤人民每年春秋两季自备干粮、吃住在沙漠，靠肩挑、手提、背驮搬运稻草来压设沙障。我一直觉得，“民勤”这个县名起得很准。当地人自己也说，这名字的意思是“俗朴风醇，人民勤劳”。

林带合拢锁沙海　湖水重现映新天

光靠勤劳挡不住沙子，还得有水，也得有办法。先说水。

民勤一边往里引水，一边从自己身上省水。一条长达260公里的“空中水渠”，引来逆流而上的黄河水；一条贯穿民勤县城的跃进渠，送来顺流而下的红崖山水库生态水。

种地也改了法子，以前大水漫灌，现在用膜下滴灌，“漫灌时一亩地要用水410立方米，而滴灌一亩地只需要280立方米。2022年，农田灌溉就节水1亿立方米。”

青土湖最先有了起色。2010年，红崖山水库给青土湖注入生态水量1290万立方米，入湖约860万立方米，形成了3平方公里的水域面积。。

今年年初发表的一项研究，分析了25年的地下水监测数据，结论是2024 年地下水水位恢复到3．18 m,较生态补水前上升0．60 m,湖区形成27．65 km^2^ 的水域。六十厘米听着不多，但在沙漠边上，这点水位就关系到梭梭能不能活。

再说林带。这件事我觉得最值得记住。

2025年5月下旬，随着最后一批梭梭苗在民勤绿洲西缘扎根，一条长380多公里、面积200多万亩的环绿洲锁边林草带全线合拢，将红崖山水库、青土湖、老虎口等生态关键节点串联成网。七十多年里一段一段补起来的防线，终于连成了一整圈。

林带里种什么也有讲究：樟子松、沙枣等乔木构筑防风骨架，梭梭、柽柳等灌木锁住流沙，沙米、苦豆子等草本植物涵养水土。效果有数据可查。

森林覆盖率从20世纪50年代的3%提高到如今的18.28%；相较于2019年第六次全国荒漠化与沙化调查结果，全县荒漠化和沙化土地面积分别减少12.69万亩和3.37万亩。民勤的“生命工程”红崖山水库，2026年1月—3月，水库国控断面水质达到地表水Ⅰ类标准。

放大到整个武威，518公里环绿洲防风固沙控尘林草带全线闭合，民勤这一段是其中最难啃的。当然，也不能说已经大功告成。

民勤到今天还是三面被沙漠包着，缺水的老问题也没有彻底解决，一年不种、一年不护，沙子可能就回来了。所以每年春秋两季，才会有那么多人拿着铁锹往沙梁上走。

那个“会从地图上消失”的说法，现在已经站不住了。民勤没有消失，反倒来了越来越多的人：有本地守了一辈子的老人，有追着综艺来的年轻人，也有像司徒凯馨这样从国外专程赶来的人。我觉得最实在的变化，是种树的人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