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宏大叙事的问题究竟在哪儿》一文的评论区谈起

一篇讲常识的文章，为什么会遭到如此强烈的反对？

昨天发的《宏大叙事的问题究竟在哪？你必须放弃宏大叙事》一文，在今日头条激起了广大网民的强烈愤慨，其中一个北大教授评直斥为歪理邪说。

文章谈论的其实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人如何审视生命，怎样理解生命的意义，怎样通过自己的工作与努力，过一种真实而有价值的人生，而不是活在空洞的口号和不着边际的目标里。

这些本应属于人生常识的问题，却在评论区引发了强烈反弹。截至观察时，文章共有128条评论、68个点赞。评论中绝大多数是反对、讽刺甚至谩骂。若简单以评论数代表反对、点赞数代表支持，在196次互动中，反对约占65%。

这些反驳所用的词汇、观念与判断方式，几乎原样来自中小学政治教育。人已成年，思想却还坐在当年的教室里。

一、 谈到自己的生命，为什么立刻想到国家？

“没有国，哪有家？”

“没有大国崛起，哪来小民尊严？”

“日军侵华的时候，你能保证自己存活吗？”

评论区里，这类反驳此起彼伏。但它们与我的文章有什么关系？

我讨论的是个人生命的意义，没有否认国家的存在，也没有反对社会责任。恰恰相反，我在文中还明确写着：“我反对宏大叙事，并不是反对宏观思维……当你创造了有价值的产品，提供了有价值的服务，解决了别人面临的问题，你实际上已经在为社会作贡献。”

可为什么一谈“人应该怎样活着”，就必须先证明国家的重要？为什么一个人审视生命、思考人生与价值，就被认为自私自利？

为什么要个人与国家安全对立起来，为什么个人生活会影响国家的生死存亡，这是什么逻辑？

不能不说，这可谓是宇宙史、人类史上的一个奇观。

在这些反对者的底层认知里，个人不是具有独立价值的生命，个人必须先把自己镶嵌进某个更大的整体，才配获得存在的意义。离开国家、民族和集体，一个活生生的个人仿佛就没有什么可谈。

我的文章还只是要求人们回到个人、回到生命，并没有进一步讨论个人面对集体要求时质疑、拒绝和自主选择的权利。仅仅如此，就已经引发强烈抵触。可见，他们捍卫的不是某个经过独立思考的观点，而是一套早已习惯的价值秩序。

二、 大部分中国人15岁以前，人生已经有了标准答案

中国孩子通常六岁左右入学，小学六年、初中三年，15岁左右完成初中教育。在这段时期，他们开始学习西方的专门学科知识，但更要学习中国开设的政治思想教育。在这个阶段，学生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基本被确立起来，此后一生很难再改变。

这种教育最突出的特点，是答案先于问题，服从先于思考。久而久之，外部灌输的观念便被当成自己的思想。一个人后来读书、工作、成家，经历几十年社会生活，却可能始终用15岁以前形成的观念解释世界。他以为自己在思考，其实只是在寻找新的材料，证明童年背诵的答案永远正确。

带着中小学确立的底层逻辑进入成年，就会在评论区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说话的人已经是成年人，但认知水平依然停留在童年和少年时期。

比如，评论区里许多人质问：

“美国的MAGA是不是宏大叙事？”

“西方的自由民主是不是宏大叙事你怎么不去让洋大人放弃？”

这与小学生吵架时的逻辑有什么区别？有人指出一个问题，他不讨论问题是否成立，而是立刻指着别人喊：“他也这样，你为什么不说他？”

即使美国也有宏大叙事，又怎么能够证明中国式宏大叙事没有问题？更何况，国家认同与个人主义并不天然对立。MAGA强调国家复兴，也不并不是主张美国人必须放弃个人自由与权利。

实际上，即使是MAGA派，其价值观念依然是个人主义、自由主义或保守主义，而绝非集体主义。

再比如，评论区里充斥着“洋奴公知”、“恨国党”、“境外 NGO 资助”、“颜色革命”的咆哮，甚至有人直接在评论区呼叫公安与国安部门要求“加强监控”。

在这种思维里，观点是否有道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先划分敌我、确定政治身份。一旦判定对方是“敌人”，思想讨论就结束了。

这与小时候玩“红军打白匪”“警察抓特务”的游戏何其相似！区别只在于，他们把童年的游戏规则，当成了成年后认识世界的方法。

另一些评论看似理性，批评我“把个体价值与集体价值对立起来”，强调“小我与大我相辅相成”。这不正是中学政治考试的标准答案吗？

把政治课本上的标准答案重新默写一遍，就以为完成了独立思考。这正是中国成年人的表达、中小学生的判断。

三、走不出中小学的课堂，一生便难有真正的认知

为什么读到博士、活到老，认知却依然停在原地？评论区里，一个北大教授怒评道：“歪理邪说！”

为什么有人读到博士，甚至成为教授、专家，在某些根本问题上的判断仍可能如此简单？

因为知识不等于认知，学历不等于思想。

一个人可以精通数学、医学和工程（也具备山寨敌国前沿科技的能力），却从未认真思考过生命的意义、个人的权利与权力的边界。学校教育可以培养专业的螺丝钉，却不能培养独立思想。尤其在强调标准答案和思想一致性的环境中，专业知识不断增长，少年时期形成的价值观却原封不动。

年龄和阅历同样如此。经历本身不会说话，经历需要被解释。如果一个人的基本观念从未改变，那么后来的一切经历，都可能被用来强化原来的认识。他可以越来越世故，越来越懂得利益算计，却始终没有走出中小学的思想课堂。

在前一篇《宏大叙事》的文章里，对于如何理解生命与寻找生命的意义，我曾写下一条前瞻性的建议：“首先，你需要从头脑中排空所有从教科书中学到的知识。”

看着评论区里那 65% 的强烈反对声，验证了我这条建议的精准与价值，不过，对于65%的中国人来说，这终究是对牛弹琴。

所谓走出中小学阶段的认知，本质上就是一个成年人终于开始对自己的头脑进行一次彻底的审视与清理：去检查自己深信不疑的那些观念，究竟有多少是自己真正思考所得，又有多少只是在中学以前就被强行植入的底层代码。

这一步极其困难。因为它要求一个人推翻自己过去几十年的认知惯性，承认自己曾经奉若神明的标准答案其实是一座思想的牢笼。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敢、也不愿迈出这一步。

这正是评论区让人可笑可叹的地方：那 65% 愤怒反对的人，他们大多数都是现实生活中最普通的个体，本该最需要摆脱空洞口号的绑架，回到个人，去过好自己具体而真实的一生。

然而，当有人把“回到个人、回归生命、过真实而正常的人生”的常识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却本能地搬出少年背熟的政治答案群起而攻之，拼命捍卫那个让自己失去自我的精神枷锁。

绝大多数人的反对，这就是需要面对的现实，也是世界值得关注和思考的标本。作为参考标准的并不只有朝鲜、阿富汗，还有一个中东国家口中的秦腔穷。

如果一个人不能摆脱幼儿园和中小学阶段被塑造出的那套底层世界观，他这一生就不能再有真正的认知水平了。他可以活到七、八十岁，可以读很多书、拿很高的文凭、攒下丰富的社会经验，但直到人生落幕的那一刻，他对人生与社会的认知，依然没有离开小学生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