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间谍故事闻起来是什么味道？”苹果TV+的黑色喜剧《流人》（Slow Horses）给出的答案并不体面：旧袜子、没放进冰箱的外卖，还有屁。这股味道的源头，是加里·奥德曼饰演的杰克逊·——一个头发稀疏的冷战老兵，负责看管发配来的“废柴”，并且把自己的不修边幅当成勋章。
兰姆的邋遢既是给情报机构高层的一记中指，也是一层好用的伪装：对手看他这副样子，自然懒得多看一眼。人人都想当那个端着马提尼、开着豪车、装备闪亮的帅气，但真要办成事，一个胡子拉碴、衬衫永远不合身的老头，反而更容易被忽略。
自2022年开播以来，《流人》的处境和兰姆本人颇为相似：圈内人视若珍宝，圈外人一无所知。该剧拿下近二十项艾美奖提名，也有几座奖杯入账，却始终没能达到《足球教练》《人生切割术》等同门剧集的破圈热度。在不少剧集越拍越疲的规律下，它的诸多创新仍在持续兑现。
近两季，剧集正面处理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后帝国时代的英国，间谍工作到底意味着什么。兰姆团队对付的敌人，往往并非最初看上去的外国特工或本土恐怖分子，而是政府内部为了私利煽动政治混乱的贪腐官僚。剧集的核心设定也带着这股气味：斯劳屋的办公室距军情五处总部三英里，进门必须经过一个塞满垃圾的垃圾箱。
但《流人》首先仍是一部节奏飞快、预算充裕的谍战爽剧，改编自米克·赫伦的长篇系列小说，每季围绕一桩阴谋展开。兰姆对手下毫不留情，这支队伍里有真正的无能者、令人不适的天才、随时会爆的定时炸弹，也有早早被打入职业冷宫的一次性犯错者。想翻身的主角里弗·卡特赖特（杰克·劳登饰）因此屡屡冒险，他的外公是传奇间谍（乔纳森·普雷斯饰），从小给他讲英国谍战的黄金年代，让他始终不甘心在斯劳屋“像个备用零件一样坐着”。
剧集也是性格演员的舞台。兰姆与上司戴安娜·塔弗纳（克里斯汀·斯科特·托马斯饰）的较量，像两位棋手之间永不停歇的对局。戴安娜手里的棋子看似无穷，兰姆这边则是一个在任务中掏出手机下注的赌徒、一个戒酒中的酒鬼、一个喝生鸡蛋的黑客——后者自夸拥有军情五处“最好的头脑和最好的身体”，讨厌到某种程度反而变得可爱。
《流人》对演员同样不手软，几乎每季都要送走至少一位重要角色，再补进一个新的倒霉蛋。原首席编剧威尔·史密斯（第五季后离开）的功劳在于，这些新面孔带来了新的办公室动态，却没有让剧集失衡。但死亡与离开会累积：里弗的悲观逐渐变硬，一名曾因跟丢目标而毁掉前程的特工，最终在认清斯劳屋没有凭本事逃出去的路之后，转向了机会主义。
剧集对“国家羞辱”的表达愈发有力。赫伦2010年推出首部“斯劳屋”小说，随后因销量不佳被出版商放弃，他把此后的成功归因于脱欧——那是统治阶层无能的试金石。“国家的不幸成了我的好运。”他这样对《卫报》说。近两年，剧集随英国政治情绪一同转暗：第一季的假旗行动，在第六季的背景下已显得近乎天真——威斯敏斯特的精英们一只手挡着俄罗斯资金在伦敦的影响，另一只手伸向回报。
阴郁没有消解它的娱乐性：最新一季里有一对感情深厚的杀手，任务是清除每一匹“慢马”，还有一栋海滨别墅被精心摧毁。但军情五处办公室内那些短促交锋同样充满悬念——在那里，间谍工作不过是又一种掠夺和政治人情。兰姆的世界越来越不像虚构，而像一面镜子。在越来越复杂的世界里，掌权者似乎比以往更没能力、也更没意愿去应对逼近的威胁。这部剧捕捉到了当下对这种内部腐坏的失望，也同样迅速地提醒观众：从最底层反击，办法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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