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的飞快，转眼之间，就已经来到了农历的九月上旬，再过几天，就是重阳节了。九月初九，二九相重，是为“重九”。九在《易经》中是阳数，两九相重，故曰“重阳”。

这一天，古人登高、赏菊、插茱萸、饮菊花酒，把整个秋天的情意都揉进了诗里。重阳节也是历代诗人吟咏的主题，唐宋以来出现了大量以重阳节为主题的优秀诗词。

今天挑出十五首经典之作，每一首都堪称“王炸”。尤其第三首，很多人可能听过其中一句，却未必完整读过全篇。不妨看看你读过几首？

第一首：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这首诗写于王维十七岁。那年重阳节，他独自在长安求学，想起住在华山以东家乡的亲人，忍不住悲从中来，写下了这首诗。他没有直接说“我想家”，而是换了个角度——想象远方的兄弟们登高插茱萸时，发现少了自己一个人。这种“从对方写起”的写法，比直说更让人破防。全诗朴素自然，却道出了所有游子在佳节里的心声。

第二首：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唐会昌五年，杜牧与好友张祜同登齐山。两人都是官场失意的“难兄难弟”，杜牧写这首诗安慰朋友。“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人生在世，开心的时候本就不多，那就把菊花插满头再回去吧。表面是狂放，骨子里是悲凉。但他没有沉溺在苦里，后面说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何必像齐景公那样对着牛山流泪？这种“以乐写哀”的笔法，读来让人既心酸又佩服。

第三首：李清照《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这首词是李清照婚后所作，丈夫赵明诚在外游宦，她独居家中，重阳节把酒赏菊，写下了这首思念之作。据说她把词寄给赵明诚后，赵明诚不服气，闭门三天写了五十首，把李清照的这首混在里面请人评点，结果朋友说只有“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三句最佳。

“人比黄花瘦”五个字，把思念写到了骨头里。黄花就是菊花，重阳赏菊是传统。她不直接说自己瘦，而是跟菊花比，一个“比”字，把孤独、等待、憔悴全装了进去。很多人知道这一句，但通读全词，你会发现前面那些“薄雾浓云”“半夜凉初透”的铺垫，才让最后这句有了千钧之力。这就是“王炸”的写法：前面安安静静，最后一句直接击穿你。

第四首：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

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

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

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写这首诗时杜甫四十六岁，正值安史之乱后，从华州司功参军任上来到蓝田。他说自己老了，面对秋天只能勉强宽慰自己；今天高兴，就和大家尽兴喝一场。最后两句最让人心头一紧：明年重阳再聚会，谁知道还有谁健在呢？于是醉眼朦胧中，把茱萸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一个“仔细看”，藏着多少对生命无常的无奈。杜甫的诗从不轻易说苦，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第五首：白居易《重阳席上赋白菊》

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

还似今朝歌酒席，白头翁入少年场。

满园金黄菊花中，有一丛白得像霜。白居易用这丛白菊比喻自己——满座少年中，我这个白头老翁混在里头。自嘲里带着豁达，孤独里藏着坦然。老了又怎样？照样喝酒、赏花、写诗。

第六首：王勃《蜀中九日》

九月九日望乡台，他席他乡送客杯。

人情已厌南中苦，鸿雁那从北地来。

王勃客居蜀中，重阳节登望乡台，在别人的宴席上送别客人。他说，已经厌倦了南方漂泊的苦，大雁啊，你为什么还要从北方飞来，提醒我回不去？一个“那从”的追问，把乡愁逼到了极致。

第七首：岑参《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

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

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重阳节想登高，却没人送酒来；想故乡的菊花，它大概只能在战场边开放了。短短二十个字，有思乡，有战乱，有无奈。不说苦，苦已经溢出来了。

第八首：卢照邻《九月九日登玄武山》

九月九日眺山川，归心归望积风烟。

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

重阳登高远眺，归乡的心被千山万水的风烟挡住。在他乡喝菊花酒，抬头看见大雁南飞，万里之外的人，此刻都在为同一片天空悲伤。

第九首：杜甫《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杜甫五十五岁重阳节登高所作。前四句写景，后四句写人。“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十四字，把秋天的壮阔和人生的悲凉写到了极致。这首诗被称为“古今七律第一”，读一遍，心会沉一下。

第十首：孟浩然《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老朋友杀了鸡、煮了饭，请我去他农村的家做客。打开窗对着菜园，喝着酒聊着庄稼。临走约定：等到重阳节，我还来赏菊花。没有乡愁，没有悲秋，只有一顿朴素的饭和一句朴素的约定。重阳节最温暖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

第十一首：毛泽东《采桑子·重阳》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1929年重阳节，毛泽东在闽西根据地写下这首词。别人写重阳多悲秋，他说“战地黄花分外香”，说秋风“胜似春光”。在艰苦的环境里，他看到的是万里霜天、辽阔江天。同一轮秋月，不同心境，照出不同的人生。

第十二首：晏几道《阮郎归·天边金掌露成霜》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

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重阳佳节，绿杯红袖，人情温暖得像故乡。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欲将沉醉换悲凉”，想用一场大醉换走心里的悲凉，可清歌唱起时，别断肠就好——这句话本身就是断肠之语。

第十三首：张可久《折桂令·九日》

对青山强整乌纱。归雁横秋，倦客思家。

翠袖殷勤，金杯错落，玉手琵琶。

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

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

元代散曲家张可久写重阳，最动人的是最后三句：“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不说愁，愁在斜阳里；不说老，老在西风白发里。一个人回头看自己走过来的路，看到的是一抹夕阳和几只乌鸦。这种画面感，比任何形容词都有力量。

第十四首：纳兰性德《清平乐·将愁不去》

将愁不去，秋色行难住。

六曲屏山深院宇，日日风风雨雨。

雨晴篱菊初香，人言此日重阳。

回首凉云暮叶，黄昏无限思量。

纳兰性德的重阳，愁绪赶不走，秋天留不住。院中天天风风雨雨，雨停了菊花刚香，别人说今天是重阳。回头看，凉云暮叶，黄昏里全是说不清的思念。他不说什么大道理，就是淡淡的、黏黏的愁，却偏偏让人跟着一起发愣。

第十五首：秋瑾《九日感赋》

百结愁肠郁不开，此生惆怅异乡来。

思亲堂上茱初插，忆妹窗前句乍裁。

对菊难逢元亮酒，登楼愧乏仲宣才。

良时佳节成辜负，旧日欢场半是苔。

秋瑾是近代革命家，这首重阳诗写的是异乡思亲。她在堂上插茱萸时想父母，在窗前写诗时想妹妹。良辰佳节被辜负，旧日的欢场长满了青苔。一个“半是苔”，把时光流逝、物是人非写得又轻又重。

这十五首，有思乡的、有旷达的、有悲凉的、有温暖的，也有在战火中依然“胜似春光”的。它们写的不只是重阳，更是人在秋天里的各种活法。

你最喜欢哪一首？我猜，很多人会选第三首。因为“人比黄花瘦”这五个字，不管读多少次，心都会轻轻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