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八年，晋中汾河边有个赵家坳。赵大全娶了秀兰。赵家穷，花轿是跟人借的，酒席就摆了两桌。

成亲没几天，赵大全要跟贩粮的车队出远门，去府城跑货。

秀兰连夜给他缝了一件棉袄。家里没有新棉花，她把炕上的褥子拆了，旧棉花絮进去，又添了一层，絮得厚厚的。

缝到后半夜，油灯的火苗挑得豆大，她也没舍得添灯油。

赵大全穿上棉袄，在门口站了站，跟秀兰说，等挣下钱，给她扯块新布。

秀兰说：“我不要新布，你路上平安。”

赵大全一走，就是小半年。秀兰在家织布，一匹一匹，换钱买粮，日子紧巴巴的，也没断顿。冬天冷，她织布织到半夜，手冻得僵，就拿嘴里哈一哈气，接着织。

头一年过年，大全没回来，捎回话说，货没脱手，再等些日子。秀兰把织的布留了一匹，没卖。

她爹来看她，说：“大全在外头跑，你一个人在家，苦了你了。”秀兰说：“他跑他的，我织我的，不苦。”

要说这秀兰她爹，年轻时候也跑过货，头一回出远门就赔了个精光，回来改学织布，一辈子再没出过村。

秀兰织布的手艺，就是跟她爹学的。她爹常说，人这一辈子，能把一样手艺攥住，就不算穷。

这年冬天，赵大全回来了，挣了钱。进院门，秀兰正在院里晾线，抬头看见他，说：“回来了？饭在锅里。”赵大全把褡裢往桌上一放，说：“这回挣了三吊。”

第二年又出去，第三年，贩货的路子跑熟了，家里翻修了房，添了一头牛。

村子里的人，都在说，赵大全这个人，是发了财的。

也有那多嘴的人，跟秀兰说，男人手里头一有了钱，心就野了，你可得看着点。秀兰就说：“他看着是正派人。”

秀兰在家，还是照旧织布、喂鸡，把院里院外都收拾得齐整的。他在外头贩货的那些事，她是不懂的，也不去问，只是把他换下来的衣裳洗了，叠好了，放在炕头上。

那年夏天的时候，赵大全从镇上回来了，并且还领回来一个年轻的媳妇，是绸缎庄刘掌柜家里的闺女，名字叫秋月。那天秀兰正在灶屋里面拉风箱，听见院里有了动静。

他就站在院子里，跟秀兰说：“你回娘家去吧。家里这摊子，秋月接手。”

秀兰没有哭，也没有闹。回到屋里收拾了一个包袱，就只带走了那件旧棉袄，还有一架织布用的梭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

村里有人看见了，说她就那么空着手走的，连一双新鞋都没有带。

出了巷口的时候，张二婶正在门口择菜，看见她了，就问：“这是上哪儿去。”秀兰说：“走到哪儿算哪儿。”张二婶手里的菜也没有放下，就那么看着她走远了。

村里头，好些天没有消停。有人说大全黑了心，有人说秋月挑唆的，猜什么的都有，秀兰也不解释。

赵大全娶了秋月以后，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他自己也贩绸缎，一年要跑两趟，赚回来的银子，都是用秤来称的。

家里头，又添了地，还添了牲口。

跑货有跑货的门道，外行是不知道的。收货的时候，先看货底，好货都摆在上头，底下压着的就是陈货了；成交的时候要摸一摸，潮货是压秤的，一麻袋能多压出二斤来。住店呢，不住村口的店，村口的店贵，并且还爱跟外人联手压价；天黑以前要把车赶到镇上去，野店是容易丢东西的。

有一回，同车的老周图省事，住了村口的野店，到了半夜，货少了两捆，找谁去。这一条，老跑货的都知道，是拿吃亏换来的。

道光十二年秋天的时候，赵大全贩了一车绸缎，赶着要过汾河。那天河水是发浑的，河边的船工拦住了他，说水头到了，不能过。

赵大全不听，说晚一天，就少挣一天的利钱。自家的船，自家撑过河去了。

船到了河心的时候，水头下来了，船晃了两晃，就扣在水里了。一车绸缎，连人带货，全都泡在水里了。人捞上来了，货没有了。

船工把他拖到岸上去，说：“明早水退了，再捞。”他躺在岸上，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那一车绸缎，是他跟镇上几家铺子赊来的，连本带利，这一下，赔了个底朝天。

赵大全病倒在床上了，起不来身。秋月守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收拾了包袱，回了镇上的娘家，再没有回来。

赵大全一个人躺在炕上，发着烧，水都没有人给倒一碗。晌午有人来送饭，看屋门锁着，把饭放在窗台上，走了。他烧了三天，浑身的衣裳都汗透了，也没人管。

秀兰在村西头住着，守着织布机过日子。她爹前两年殁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听挑水的说的，说大全病在炕上，病得厉害。她听了，没言语，回去把织布攒的钱数了数，请了镇上的郎中。

你道秀兰这几年攒下啥了。织的布，一匹一匹卖出去，钱一文一文压在木箱底下。

道光九年，攒了四吊，她爹病着，抓了两剂药；道光十年，攒了六吊，买了二斤新棉；道光十一年，攒了八吊，一文没动。

郎中看了赵大全的病，开了药。药钱是秀兰出的。她没露面，跟郎中交代了一声，药要煎三回，火候别省。

过了两天，赵大全家的灶台上，多了半袋米、一副药、一件新棉袄。

赵大全把棉袄拆开看了看。棉花是旧的，压得实实的。他认得，这是他头一回跑货穿的那件，拆了重絮的。

他穿上棉袄，坐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

灶台上放着半袋米、一副药。谁送的，没人说过。

一件旧棉袄，拆了又絮，还是当年的棉花。你穷的时候，有人跟你过；你难的时候，有人回头拉你一把，这样的人，你得记一辈子。这小故事，送给念旧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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