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信吗？中国有个地方，加满一箱油钱，都不够在其他城市加半箱的。

而且，这个地方还并不是偏僻山区的黑作坊，也不是油品来源不明的野路子，就是山东德州庆云县。

街上有明码标价的加油站，92号汽油是每升4.88元。

而同一天，在北京是8.2元，在上海是8.1元，在广州是7.9元。

庆云和它们隔着的，不是几毛钱的零头，而是将近两倍的价格差。

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这个价钱并不是偷偷摸摸，掖着藏着的，开车走进庆云县城，路边上的加油站比饭馆还要多。

在一条街上可以开三四家，每家门口都有一个价格牌子，数字很低，让人怀疑是不是把小数点给弄错了。

外地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第一反应就是拿出手机来拍一下，第二反应是马上奔向最近的加油站把油箱加满。

这个地方凭什么把油价打到了这个价格？4.88元油价背后又是谁在买单？

4.88元这样的价格，第一次听到的人反应都是：

“要么是骗子，要么是快要过期的油。”

但是庆云当地的租车老司机听了这个数字之后，只说了一句：“这也没有很低。”

他说，几年前这里油价才2块多，现在的4.8元已经算是上涨了。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凡尔赛，但是你到庆云街上去逛一圈就会知道，这里的加油站比便利店还要密集得多。

既有民营的又有连锁的还有家庭作坊式的，在一条路上可以并排行驶三四家。

当地人的说法是，开单位车的人才去中石化，自己掏钱的都去民营加油站。

尤其出租车司机、跑货运的人、接孩子的家长，加油就跟买菜一样，哪家便宜就往哪拐。

可是，真想要加到4.88块的汽油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有博主带着相机来到庆云进行实地拍摄，在第一家加油站的时候，加油员直接说出了4.88元的价格，但是看到镜头就立刻喊加油站站长过来。

油站大姐很紧张地看着相机，最后憋出一句话，“活动已经结束，现在的挂牌价是5.48元。”

换一个地方也是一样的剧本：先是报出4.88元，然后在你准备拿出手机拍照的时候，价格又跳到了6块左右。

博主连跑了几家，都没能加成功。

折腾好几家店后，博主才明白这里的情况：4.88元是扫二维码的优惠价，并且是有“定向开放”的。

不开发票的话，价格可以降到5块左右，要开发票的话就只能是6.28元了。

中间的差价去哪了？加油站不说，加油的人更是懒得问。

并且，4.88的价格一般只适用于92号汽油，95号就会高一些，但是差距不大，基本5块多就可以搞定。

还有一个细节也很有趣。

这里的人对于价格的说法不一致，有人坚持认为四块八毛八是长期价，有人说是周二、周五会员日的价格，也有人模棱两可地说“看情况”。

说白了，这4.88元并不是一份明码标价的菜谱，而更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暗号。

对上的话，你可以节省一元钱，不对的话，你就得按照挂牌价去买了，但是具体暗号是啥，加油员自己都说不清楚。

山东能将石油卖这么便宜，底牌在几十公里之外的炼油厂。

庆云只是山东油价洼地的一个例子。

山东省内的民营加油站，92号汽油长期比邻省便宜一到两块钱，95号油五块钱左右就可以加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河北沧州、河南濮阳等靠近山东的地方，油价也随之下降了一截，但是始终无法赶上山东本地的价格。

在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中早就有一个共识：进到山东境内之后，油箱见底了再去找加油站加油，不要提前加。

其中原因，得先从地理上找。

山东有胜利油田，又靠近青岛、日照这样的大港口，原油从码头卸下之后送到炼厂的运费要比内地省区便宜很多。

更重要的是，在全国大约七成的炼油产能都集中于山东地区，东营、淄博一带的地炼企业也集中开工。

在东营开车绕一圈，空气中就会飘着炼油厂特有的味道，两边高低错落的烟囱和管道就是山东低油价的资本。

地炼不同于中石油和中石化这样的炼油厂。它的规模不大，但是很灵活，什么东西便宜就买什么东西，加工的成本也就很低。

当国际油价高起的时候，地炼企业就可以少开或者不开，等到油价下跌后再恢复到满负荷生产的状态。

而这样的弹性，是主营炼厂无法做到的。

民营加油站的老板大多是庆云人，与地炼厂的关系就是老乡带老乡、亲戚连亲戚，所以拿油的价格自然会比别人便宜一些。

从炼厂到加油站之间相隔几十公里的距离，没有层层分销加价的过程，终端价格自然就会下降。

庆云人在该行业中的地位，在行业内有一个说法叫做“南方有莆田，北方有庆云”。

庆云县还有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年轻人毕业后如果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家里长辈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去加油站干干”，但不是去当加油员，而是去学习如何经营加油站。

一个县的人把加油站当作家传生意来经营，这样的渗透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立起来的。

总的来说，山东省低油价的背后逻辑，其实很简单：

原油就在家门口，炼厂在隔壁县，卖油的人和炼油的人是老乡。

每一项节省下来的钱，在最后都会反映到汽油的价格上。

外地人看到的是价格，而本地人看到的，是几十年来积累起来的一个产业链。

四块钱左右的油，有一半来自地炼厂，而另外一半是节省下来的。

要知道，地炼生产的成品油，批发价格本身就比主营炼厂低。

山东地炼开工率常年保持在六成上下，产能过剩的事实已经很明显了，炼出来的油要找到销售渠道。

民营加油站便成了地炼最稳定的销售渠道之一，所得到的价格自然也就有了议价的空间。

有业内人士表示，地炼给长期合作站点的批发价，有时甚至比挂牌批发价还要低一些，数量越多越有利可图。

但是单凭批发价低，并不能支撑起4.88元这样夸张的价格，真正把价格拉到这个水平的还有另外的操作。

博主暗访得知庆云民营加油站的价格体系为“双轨制”。

要发票的话，一个价格；不要发票的话，另一个价格，两者之间相差大约一元钱。

发票后面涉及到的就是增值税、消费税等税收问题，不开发票的话，这道税收就会被自己留了下来，成为降价的空间。

一升油省下的十多块钱当中，有一部分就是这样来的。

另外一个细节就是4.88的价格，在加油员报出这个价格的时候往往会加上一句“扫码支付”。

扫码走的是什么通道、钱进到哪个账户里去，普通的加油人是不会去管的，加油站也不会主动告诉你的。

有的加油站还会在加油机上面贴一个二维码，让顾客扫完之后自己去看数字，而加油员在整个过程中都不会接触到屏幕。

这样的操作方式的含糊不清，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另外，民营加油站的运营费用，要比中石油和中石化少很多。

中石化加油站需要配备站长、副站长、核算员和安全员等岗位人员，这样的人力开支就会增加。

庆云的民营加油站，夫妻二人加上一个亲戚就可以经营了，人工费可以忽略不计。

装修也很简单，一个罩棚、两台加油机、一个铁皮房，几万元就能开业了。

节省下来的钱最后都体现在油价上。

地炼给庆云油价打了一个很低的起跑线，但是4.88这个价格，在税务、人力、运营等各个层面又被压低了一些。

你节省下来的一块钱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本就属于别人，有一部分则是别人替你省下的。

还有个事也很有意思。

外地人听说庆云油价已经涨到了四块多的时候，都恨不得开着车跑几百里来把油加满。

但是庆云本地人对这个价格——一点反应都没有。

当地的加油站服务倒是卷得很厉害，送玻璃水、送洗车、送纸巾，有的加油站加油之后还会给你塞上一兜小礼物，恨不得把顾客当成亲人一样招待。

但是价格本身，当地人已经麻木了。

原因也很简单：庆云这个地方，一条街上有三四家加油站，你要是不便宜的话，隔壁就会比你更便宜。

加油站之间已经打到寸土必争的地步了，价格战打得只剩下四块八毛八这样子了，与其说这是个优惠，倒不如说它是维持生存的一条底线。

今天卖五块钱，明天隔壁就卖四块九，后天第三家直接卖四块八，在这样的竞争形势之下，价格是很难上涨的。

但是另一个层面的事，当地人不说，外地人也不一定能看到。

那就是近几年来，山东省民营加油站的数量其实是在减少的。

全国加油站总数由最高点下降了7个百分点左右，而山东、河南和河北这三大民营加油站最为集中的地区，恰恰也是竞争最为激烈的地方。

新能源汽车越来越多，燃油车的市场份额也在缩小，民营加油站你争我夺地争夺着一块不断缩小的存量市场。

让民营站更为难的是，税务监管近几年来都在收紧。

以前不开发票的空间有多大，现在就会有多少小。发票合规的成本提高之后，四块八毛八这样的价格，首先就扛不住了。

庆云当地的有些人已经开始对这件事感到担忧了，但是他们并没有说出来。

对于低油价的态度，一半是习惯使然，另外一半则是因为他们比外界的人更加明白：这样的价格维持不了多久。

卷到四块八的加油站，熬过了竞争对手之后，并不意味着可以熬过大势。

4.88元的油价，说到底就是一个特定地方、特定产业链、特定的竞争阶段共同作用的结果。

山东的地炼产能、庆云人手中的销售渠道、加油站间的内卷和一些不好明说的操作，缺少任何一个环节的话，这个价格就无法维持下去了。

外地人看了很羡慕，庆云人看了觉得普通，加油站老板看了大概只剩下焦虑了。

现在全国加油站的数量每年以2%左右的速度在减少，五年之后，每五个加油站里就会少一个。

到那时，庆云人会怀念的，可能不是4.88元的油价，而是随便走进任何一家店都能省下一笔钱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