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与不平等

真的是人类无法摆脱的宿命吗

文章来源

《为什么是“他”：权力与支配的人类史》

作为以平等与合作为演化方向的物种，人类究竟如何构建起强制性不平等的文明，又为何会构建起父权制度，在历史中挑起诸多战争？精英阶层总将等级制度与暴力说成是人类天性中不可回避的特质。他们声称，进化驱使男性争斗，并让人类走向彼此分离、不再平等的角色定位——性别领域尤其如此。

然而，这种论调实为不科学的谬论。人类学家、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人类学教授南希·林迪斯法恩（Nancy Lindisfarne）与历史学家，作家乔纳森·尼尔（Jonathan Neale）合作的作品《为什么是“他”：权力与支配的人类史》以恢弘的篇幅、生动的笔调，讲述了人类社会如何通过平等与合作一跃成为地球主宰，又如何在晚近时期逐步走向不平等。两位作者以马克思主义人类学的研究视角，分析了阶级不平等和暴力行径如何导致了其他层面广泛的不平等，同时以最新的学术研究成果对以往存在谬误的解读进行了纠偏。

通过讲述人类智慧的历程，从早期人类行为模式到现代文化现象，结合丰富的实例，两位作者深入剖析了人类适应平等生活的潜能。尽管早期阶级社会通过“差异观念”抑制了平等的发展，给广大人群带来了深重的苦难，但人类追求平等的本能始终未灭。本书探讨的核心在于人类如何合理化特权制度，以及我们如何挑战并拆解那些关于人类本质的既有观念。

下文转载自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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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什么是“自然化”

某个事物被“自然化”，是指它从此看起来像是自然的，仿佛是上帝所设定的一般，“应该如此”。仿佛它天生就是这样的，根植在生物学或我们的基因或地球所依凭的物理学之中。当某个事物成功被“自然化”，那么普通人便不应当或不能去挑战或意图改变它。如果我们觉得贵族就应该住在宫殿里，或者，即便很让人难过，但就是会有人流离失所或为租金艰难度日，那么这时就可以说，阶级等级体系已经被自然化了。

自然化不平等的意识形态通过惩罚、排除那些拥有“错误性别”、“错误肤色”和属于“错误民族或宗教”的个体来达成分而治之的成效。这些意识形态是被统治阶级塑造并宣传的。毕竟，最终从这些意识形态中受益的仍会是精英们。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思考清楚，它们是如何自上而下传播的。并且，我们也需要认识到，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经历的各类关于性别、种族、阶级、宗教的伤害与歧视也都会伴有其他的不平等。

正如我们在导言中所提到的那样，不平等的意识形态首先会为差异赋予意义。我们都知道种族歧视是如何成功发挥作用的。种族歧视实际上并不在于黑色素本身，而在于有人宣称肤色很重要，凸显这一差异并将其用来压迫、剥削他人。

我们同样还知道，种族歧视可以很多样。在南非，曾经存在黑人、白人，以及处于二者之间的混血人种分类“有色人”（coloureds）。在巴西，种族歧视则在肤色上呈现出梯度化的表现。在奴隶制时代的美国南部，只需一丁点儿黑人血脉便足以将一个表面上拥有白色皮肤的人视为黑人。这些观念各有差异，但它们都是同一种族歧视意识形态的变种，都基于同一准则：肤色能被用来标记、维持阶级不平等。种族歧视的意识形态能够自然化不平等，性别歧视的意识形态也同样如此。并且，性别歧视还能更好地完成这个“脏活”，因为它能在我们每个人和所爱之人间制造距离。从这个角度来看性别歧视很新鲜，但很有用。

02

性别歧视

性别歧视的意识形态极其强大，并从阶级社会诞生之初便开始发挥作用。它们是统治阶级所发现的将不平等自然化的最有效的方法。这仅仅需要这么一个简单的条件：性别本身有着深远的影响。我们所有的亲密关系都是性别化的。我们所珍视的情感也是性别化的——我们感受、表达爱慕与喜悦的能力，我们的激情、能量，以及性欲望和性愉悦所带来的刺激。我们熟知这一点。然而，我们也需要意识到，我们最亲密的关系和最深厚的感情也会被性别化的忽视、伤害、愤怒、恐惧所摧毁。性痛苦和性愉悦的边界通常是模糊的，在不同文化之中有着不同的表现。这是我们所有人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但也总是会引发争议。作为最重要的素材，它们频繁出现于经典小说、肥皂剧、大歌剧、乡村音乐之中——包括《拳头下的吻》所展现的恐怖悲剧。

性别歧视会引发我们每个人的无尽困惑。

我们所有的生命，我们所有人，每个人，都不断试图协调爱和性别不平等之间的关系。我们早期适应出的分享、合作、平等让我们能够感受爱，但一万年前的等级社会却开始试图把性别不平等强硬地视为我们“真正本性”中的一部分。

以下是两个简要的例子：

在现代，大多数年轻伴侣都能在孩子出生之前知晓其性别。一旦孩子被命名，那么一整套粉/蓝体系便开始运转。然而，如果你是一名社会自由主义者，并足够富有以践行这样的理念，那么你便有可能为你的孩子购买新的时尚米色衣物。但是在某些方面，性别甚至会胜过阶级。小男孩会被更粗鲁地对待，他们会被暴露在更吵闹的环境之中，并被鼓励去接受更多风险、跑得更快、爬更多的树。尽管你肯定一样地爱你的男宝宝和女宝宝，但他们对性别不平等的体验实际上早在子宫里就开始了。

第二个案例则是浪漫的求爱。不管这一体验是多么令人兴奋而印象深刻，不管你在爱情中丧失了多少自我，不平等都并未走远。总是会有令人不胜其扰的问题：我足够漂亮吗？足够富有吗？足够聪明吗？足够有性吸引力吗？你是否配得上我？你的期望又是什么？以及，最重要的，第二天一早谁去上班？又是谁去送孩子到学校？

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共性要远多于他们之间的差异。但是，当我们陷入性别歧视的意识形态时，这一点便很容易被忘记。性别歧视意识形态的所作所为，是让男性和女性显得完全不一样，正所谓一个来自金星，一个来自火星。

性别歧视，或者说系统性的性别不平等，发生在性别差异被剧烈凸显之时，这不光指“男性”和“女性”之间的差异，也指“顺性别”和“酷儿”之间的差异。它们关联着一种前提假设，即一些性别或性认同是更由“自然主导”的或更“正常”的，通常表现为男性要比女性更正当，异性恋要比酷儿更正当。性别在所有的场合都被强调，从简单的表情或某个词汇到恶劣的性虐待，再到任何让你产生以下意识的人或事：你不光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或女人，是异性恋或顺性别或酷儿或跨性别者。

凸显性别是非常有效的。当某个阶级精英想要挑唆我们自相残杀以遮掩他们所拥有的特权时，他们便会凸显性别。在这一过程中，我们会学会质疑自身对他人的共情与同理心。在恋爱、为人父母、工作等各种情况之中，性别歧视的难题都充斥着情感与智识上的困惑。我们还能发现相当丰富的材料来证明，统治阶级会塑造各种各样的性别歧视来配合其目的。不论是在家庭、学校，还是工作与休闲的场合，若不平等与差异总是被凸显，那么从结构或社会的层面上来质疑不平等与差异就会变得相当困难。

从这个角度来观察性别歧视能够开启新的分析向度。性、暴力，以及性暴力，常常被看作三个完全不一样的事物。但是，我们是会用身体去感知的生物，我们的情感、欲望、恐惧都不是各自分离的，也无法被简单地贴标签或轻松地打包扔掉。我们的情感相互交错，这有时会成为愉悦和灵感的来源，而有时则会成为恶心与恐惧的来源。有时这两方面会同时出现——任何一名BDSM、恐怖电影、游乐设施、极限运动的爱好者都能对此为你提供详细的描述。

03

“可分割的人”

玛丽琳·斯特拉森（Marilyn Strathern）对“性别”的定义和她有关身体感知的观点很有启发性。对于斯特拉森而言，性别是个开放的、没有终点的范畴，它利用性意象来描述人、人们的随身用品，以及人们的社会活动。斯特拉森还使用了“冲击”（impingement）的概念来讨论人们相互之间可能造成的影响，这十分有价值。它是描述性的，但这一词汇并不带有太多的包袱。不同于“权力”的概念，冲击并不自动与男性或社会统治相关联。斯特拉森还借用了麦金·马里奥特的“分开的人”的观点，这与我们的生命体验相契合。把具有渗透性的、不断变化的边界视为人类的特征，便可以很好地理解性别如何及为何是流动的、情境化的。

从这一角度来看，我们可以把自己看作“可分割的人”。因此，当我们闻到新鲜的香味时，当我们被另一个人触摸时，当我们产生新想法时，当我们听到他人哭泣时，我们都会发生改变。反过来，我们当然也会改变别人——当我们高兴时，当我们焦虑时，当我们的脚丫子发臭时。

在这些情况下，身体上的改变都真实地发生了：当我们闻到令人愉悦或厌恶的气味时，我们的鼻子和大脑会发生化学性的变化；当他人对我们说话、叫喊时，我们的鼓膜也会发生变化。我们的身体会对轻柔的按抚有所反应，我们的性高潮又是那么的真切。但与此同时，我们的身体也会瘀青、遭受损伤，而且他人可以轻易地夺走我们的生命。

如果把我们看作“可分割的人”，那么我们能够对他人造成的影响的超强复杂性，会是相当惊人的。通过仪式和规则，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处理着我们相互交错的感情与行为，及其所造成的异常性与模糊性。

这些规则在不同文化中有着相当差异化的表现。但是，所有人都会明确，在近亲、父母与孩子、兄弟姐妹这些关系之中，什么样的行为才是可被接受的。其他的一些规则会明确，在潜在的性伴侣之间，什么样的行为会是可被接受的：谁和谁可以相爱？谁和谁可以做爱？又是谁和谁可以缔结婚姻？

许多地方还会有正式的规则定义正当性行为、合法婚姻、婚内强奸、关系中的自主权、孩子的合法性、父母与家庭责任、分居、离婚、继承权，以及许多其他内容。

在许多阶级社会中，女性应当与拥有更高地位的男性结婚。有时，男性也应向上寻求伴侣。但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的结合，婚姻都发生在同一阶级内部。如同阶级一般，正式与非正式的规则还会控制跨种族、跨宗派的恋爱关系。并且，阶级、种族、宗派不平等经常会在婚外恋中被进一步加强，通常表现为强势的男性勾搭上弱势的女性。后者可能是情人、性工作者、研究生，有时也没准会成为幸运的灰姑娘或梅拉尼娅·特朗普（Melania Trump）。这种关系有时会是良性的，但大部分时候都带有剥削性，并会催生性暴力。

在阶级社会，爱、吸引、兴奋、欲望之间的混乱可以同时威胁阶级统治，并为阶级统治提供另一种手段。当阶级之间的界限变得混乱，规则被打破时，随后会发生的事取决于究竟是谁破坏了规则，又是谁在推动这一过程。不同的解释及相应的权力与反抗总是会引发各种各样的疑问。

从天真无邪滑落至性暴力的发生，这一过程的发生既可能是默不作声的，也可能是令人极度厌恶的。但我们能确定的是，不管如何武断地作出区分，这之中一定都充满了性别因素。当暴力被用于标记和区分哪种强烈而交错的情感是合法的，哪种又是不合法的时，它便成了一种相当强大的社会控制工具。

要知道，在不久之前的英国和美国，所谓的合法性关系还被严格地束缚于婚戒和婚礼仪式之中。“堕落的”女性是可耻的，并常常会因怀上私生子而被严厉地惩罚（她们的男性情人却几乎从不会落到这一下场），正如霍桑（Hawthorne）的小说《红字》（The Scarlet Letter）中的人物海斯特·白兰，以及爱尔兰不良少女感化院中，年轻女孩们所遭遇的那些悲惨命运。不仅如此，想想政治家、警察及其他暴力实施者是如何利用恐同、种族歧视、宗派迫害来宣称自己的合法性与权力，并正当化他们的暴力行为的。

文字选自《为什么是“他”：权力与支配的人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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