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到第三遍,我刚把汤端下灶。
婆婆张桂芝推着轮椅进门,轮子碾过门槛,程小琴靠在椅背,手指蜷着。
婆婆把一沓护理单拍在鞋柜上,说报了个夕阳红专列,明早出发。
我看着她脚边崭新的行李箱,转身从卧室拎出自己的箱子,笑笑:正好,我也报了个三年游。
婆婆愣住,程运从沙发上弹起来。
程小琴突然抓住我的衣角,含混地喊出一个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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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翠霞,今年五十二,退休前在厂里做会计。跟数字打了半辈子交道,养成了一个毛病,见着账目不清就浑身难受。
退休那天,程运连句辛苦都没说。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讲,你反正闲了,妈那边你多跑跑。
我没接话,把退休证放进抽屉。
那抽屉里还压着一张旅居康养团的宣传单,是我路过社区活动室拿的。
三年期,云南贵州广西轮着住,包吃包住,一个月两千八。
我算了算退休金,够。
那天晚上我跟程运提了一嘴。他把手机放下,眉毛拧起来:“你走了,妈怎么办?”
“妈身体好好的,程小琴那边有她照顾。”
“那是你婆婆,你当儿媳妇的不管谁管?”
我没再吭声。二十八年的婚姻,我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闭嘴。程运这个人,对外人客客气气,对家里人只有一句“你应该的”。
过了两天,张桂芝打电话来,说周末带程小琴来吃饭。
电话是程运接的,他满口答应,挂了电话才通知我。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冰箱,盘算着要买什么菜。
程小琴瘫痪后吃东西挑剔,软的嫌烂,硬的嚼不动,张桂芝又嫌我做得不用心。
周六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张桂芝推着轮椅进来,程小琴歪着头靠在椅背上。
她今年四十八,三年前一场车祸,脑子受了伤,右半边身子不太听使唤,说话也含含糊糊。
“嫂子。”她叫我,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端汤。张桂芝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沓纸。“这是小琴的护理单,你收着。以后每个月去社区医院拿药,别忘了。”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护理费一栏有涂改痕迹,原来的数字被划掉,改成了另一个数。
我用指甲刮了刮那个涂改处,底下露出“800”,上面写着“1800”。
我没做声,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张桂芝在客厅里跟程运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我年纪大了,腰不行了,晚上扶不动她。你媳妇反正退休了,让她帮帮忙。”
程运嗯嗯啊啊地应着。
我端着汤出去,程小琴抬起头看我,嘴角动了动。
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张桂芝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我给她盛汤,她右手抖着去够勺子,张桂芝一把按住她的手:“我来我来,你笨手笨脚的,洒了又得换衣服。”
程小琴的手缩回去,攥住了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吃完饭,张桂芝推着程小琴走了。
程运回屋睡觉,我收拾桌子。
洗碗的时候,他手机亮了,就搁在餐桌上。
我本来不想看,但屏幕上跳出来的银行短信太扎眼:转账支出,五万,收款人张桂芝。
我的手在洗碗水里停住了。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响。
我把手擦干,拿起手机翻了一下。
最近三个月,程运给张桂芝转了四笔,加起来十二万。
我们的共同存款,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我没吵。
在厂里做了三十年会计,我太清楚吵架解决不了账目问题。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洗碗。
水很烫,烫得手指头发红。
窗外天阴着,看样子要下雨。
晚上程运醒了,我坐在床边剪指甲。他翻了个身,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妈说下个月小琴住过来,你提前把次卧收拾出来。”
“住多久?”
“先住着呗,妈说她腰疼。”
我剪完最后一个指甲,把指甲刀合上。“我报了个旅居团,三年期的。”
程运坐起来,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说什么?”
“三年。下个月走。”
“林翠霞你疯了?妈那边怎么办?小琴怎么办?”
“程小琴有监护人,张桂芝是她亲妈。”
“你……”他噎了一下,“你是程家的媳妇!”
我把指甲刀放进抽屉,关灯躺下。黑暗中,程运喘着粗气。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你敢走试试。”
我没回话。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被涂改的护理单,和程运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有些账,得慢慢算。
02
第二天程运没提昨晚的事,像是没发生过。但他出门前把工资卡从抽屉里拿走了。我看见了,没问。那张卡里的钱,早就被他转得七七八八。
上午九点多,张桂芝突然打电话来,说要去医院做理疗,把程小琴送过来待半天。
我还没答应,电话就挂了。
二十分钟后,她推着程小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这是她的药,中午吃一次。”张桂芝把袋子塞给我,转身就走。程小琴坐在轮椅上,看着张桂芝的背影,嘴唇抖了抖。
我把她推进客厅。她四处张望,像是在确认张桂芝真的走了。然后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嫂,嫂子。”
“怎么了?”
她右手哆嗦着往口袋里摸。
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是一张银行存单,户名张桂芝,金额八十万,开户日期是三年前程小琴出车祸后的第十天。
我把存单展开,上面的信息清清楚楚。八十万,整存整取,存期三年。算算日子,还有半个月到期。
“这……”我蹲下来看着她,“你从哪儿拿的?”
“妈,妈包里。”程小琴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不知道。嫂子你拿着。”
我把存单折好,想了想,又还给她。“你先收着。这个我不能要。”
程小琴摇头,又把存单推回来。她眼睛里全是泪,却咬着嘴唇不哭出声。那个表情,像极了小时候我女儿佳悦被同学欺负了不敢跟我说,怕我担心。
“嫂子,我,我想走。”
“去哪儿?”
她说不出来,只是攥着我的手不放。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存单收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
然后去厨房给她热饭。
她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整碗粥。
吃完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下午张桂芝来接人,进门先看程小琴的衣服口袋。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看着她翻找。程小琴垂着头,一声不吭。
“嫂子,今天没啥事吧?”张桂芝问。
“没有,吃了饭就睡了。”
她推着程小琴走了。
门关上后,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存单,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八十万,三年前。
程小琴出车祸,对方赔了钱,这钱本该是她的救命钱。
张桂芝把它存进了自己名下。
晚上程运回来,发现抽屉里的存折不在了。他翻箱倒柜找了一通,最后站在我面前,脸涨得通红。
“你翻我东西了?”
“你存折放哪儿了我怎么知道。”
“林翠霞!”他声音大起来,“那卡里的钱是给妈养老的!”
“养老?”我看着他,“程运,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转钱给你妈,经过我同意了吗?”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愣在那里。半天憋出一句:“我妈养我这么大,我给她点钱怎么了?”
“给钱没问题。但你转了多少?十二万。你跟我商量过一个字吗?”
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抓起外套,摔门走了。门板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震得墙上挂历晃了晃。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
然后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存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这三年,程小琴在张桂芝手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护理单上的涂改,药费对不上,还有她身上那股说不出的害怕。
我把存单放回口袋。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拿起手机,翻出之前存的社区电话,给罗娟主任发了条消息:罗主任,我想咨询点事,明天方便吗?
发完消息,我靠在沙发上。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栋楼都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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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娟的办公室在社区服务中心二楼,窗台上摆着一排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她给我倒了杯水,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姐,我跟你说实话。法律上,嫂子对小姑子没有扶养义务。除非你自愿承担,否则谁也强迫不了你。”
“那程小琴的监护权……”
“她母亲是法定监护人。但如果有证据证明监护人不履行职责,或者侵害被监护人权益,可以申请变更。”罗娟看着我,“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把护理单的复印件递给她。罗娟看了涂改的地方,眉头皱起来。我又把存单的事说了。她听完,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林姐,这事不小。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如果张桂芝真的挪用了,那就是侵占。你得找律师。”
当天下午,罗娟陪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胡慧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干脆,不绕弯子。
我把所有东西摊在她面前:护理单复印件、存单复印件、程运的转账记录截图。
胡慧看完,用笔敲了敲桌面。“林姐,你这些证据都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如果继续住在家里,他们就会继续藏着掖着。你拿不到最关键的证据,比如张桂芝把钱花到哪儿去了,比如程运还有没有其他账户。”
“那怎么办?”
胡慧笑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说报了旅居团吗?走。”
我看着她。
“你走,他们才会动。”胡慧把笔放下,“你走了,张桂芝觉得没人盯着了,就会急着处理那笔钱。程运也会趁机转移剩下的存款。到时候我们提前跟银行和房产部门打好招呼,他们一动,证据就固定了。”
“那我走了,小琴怎么办?”
“她还在张桂芝手里。但只要你一走,张桂芝就必须自己照顾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照顾一个瘫痪的女儿,她能撑多久?撑不住的时候,她就会露出破绽。”
我攥着杯子,水已经凉了。
胡慧说的道理我懂,在厂里做账的时候,想查一笔坏账,就得让对方以为你不查了。
但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程小琴那张脸,那双攥着我衣角的手。
“林姐,你心软我理解。但你留在家里,什么也改变不了。你走,才有机会把她从张桂芝手里救出来。”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灯。最后拿出手机,给旅居团打了电话,确认了名额。三年期,下个月十五号出发。
回到家,程运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去哪儿了?”
“社区,问退休人员体检的事。”
他没再问。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走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手稳得很。
胡慧说得对,我走,他们才会动。
那我就走。
但走之前,得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
第二天,我去了趟残联。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姑娘,姓袁。
我把程小琴的情况说了,袁姑娘翻了翻档案,告诉我程小琴当年出院时做过评估,认知能力在临界值,但因为张桂芝不同意,没有申请正式认定。
“如果重新评估,能确认她具备表达意愿的条件吗?”
“得看实际情况。但如果能证明监护人有侵害行为,我们可以介入。”
我留了联系方式。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手机响了,是程运。
“妈说明天带小琴过来,住几天。”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慢慢走下台阶。明天张桂芝来,我得把次卧收拾出来。但这次,我不会再让她把程小琴扔下就走。
04
张桂芝是上午十点来的。
程运专门请了假在家等着,还买了水果。
我把次卧收拾干净,床单换了新的。
程小琴被推进去的时候,四处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
“嫂子,谢谢。”
我帮她把轮椅固定好。张桂芝在客厅跟程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房子”
“过户”
“月底之前”。我假装在厨房洗水果,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中午吃完饭,张桂芝说要走。
程运送她下楼。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张桂芝在楼下跟程运说了好一会儿,程运一直点头。
最后张桂芝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转身走了。
程运上楼的时候,信封已经揣进了口袋。
他进门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打电话订票的声音。
日期是下个月十号,比我的旅居团早五天。
目的地是南方一个地级市。
我没问。
晚上趁他洗澡,我翻了翻他的外套口袋。
信封还在,里面是一张房产中介的名片,背面写着“张桂芝,城南XX小区,80平”。
那套房子我知道,是程小琴出车祸后张桂芝用赔偿金买的,挂在张桂芝名下。
我把名片拍了照,原样放回去。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胡慧,把情况说了。胡慧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她要卖房。”
“应该是。”
“好事。她卖房必须过户,过户就藏不住了。”胡慧打开电脑,“我帮你查一下,这套房子有没有抵押或者查封记录。”
她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信息。
胡慧盯着看了几秒,转头看我。
“林姐,这套房子上个月被抵押了。抵押给一个小额贷款公司,贷了五十万。”
我愣了一下。“抵押了?她不是要卖吗?”
“所以她急着出手。房子有抵押,卖之前必须先还清贷款。她手里没那么多现金,所以只能急着卖。”
我慢慢坐下来。八十万赔偿金,买了一套房,又抵押贷出五十万。这加起来一百多万,张桂芝一个老太太,花到哪儿去了?
“别急。”胡慧说,“她越急,破绽越多。你那边旅居团的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
“那就按计划走。你走之前,把程小琴的药留个样本给我。我找机构化验一下成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粒白色药片。“昨天从她药盒里拿的。张桂芝说这是安神药,但我看她吃完之后特别嗜睡。”
胡慧接过药片,放进文件袋。“行了。你先回去,别打草惊蛇。”
回家路上,我拐去菜市场买了条鱼。
程运爱吃鱼,但张桂芝嫌腥,这些年我很少做。
今天想做就做了。
到家的时候,程运正坐在客厅里打电话,看见我进门,匆匆挂了。
“谁啊?”
“妈。她说月底过来看小琴。”
我把鱼放进水池,开始刮鳞。
鱼鳞溅到围裙上,一片一片的。
程运站在厨房门口,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那个旅居团,能不能退了?”
“为什么?”
“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你在。”
“我……”他噎住了,“我上班呢。”
我把鱼翻了个面,刀在鱼肚子上划开一道口子。内脏掏出来,扔进垃圾桶。“程运,你妈把程小琴送过来,自己出去旅游。你觉得合适吗?”
“妈年纪大了,腰不好。”
“她腰不好,能坐火车出去旅游?”
程运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像个被老师点名回答不上来的学生。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我继续收拾鱼,手上很稳。
刀刮过鱼鳞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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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五号那天,张桂芝果然来了。她比上次来的时候精神多了,穿了一件新外套,头发染得乌黑。身后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程小琴坐在轮椅上,被程运推进客厅。她看见张桂芝的行李箱,身子明显缩了一下。
张桂芝把一沓纸拍在鞋柜上。“这是护理单,我都填好了。药在袋子里,一天三次。我出去半个月,你们照看着。”
她说“你们”,但眼睛看着我。
程运在旁边点头:“妈你放心,有我呢。”
张桂芝拍拍他的肩膀,又看了我一眼。“翠霞,家里就交给你了。小琴吃饭要软一点,晚上要翻身,别让她长褥疮。”
我没说话,走进卧室,从衣柜顶层把行李箱拿下来。这个箱子买了五年,只用过一回,是送佳悦去外地上大学。我把箱子放在床上,拉开拉链。
张桂芝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拿箱子干什么?”
我往箱子里放了两件换洗衣服,又把旅居合同、身份证、存单复印件装进内袋。然后拉上拉链,拎着箱子走出卧室。
张桂芝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变成恼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报了个团。”我笑了笑,“三年游。”
“你说什么?”
“三年。今天下午的车。”
程运从沙发上弹起来:“林翠霞你疯了?”
张桂芝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你敢走!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小琴怎么办?”
“小琴有你这个亲妈。”我看着她,“你都能出去旅游,我怎么不能?”
“我是她妈!”
“我是她嫂子。法律上,我没有扶养义务。”
张桂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转头看程运,程运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程小琴在轮椅上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我拎着箱子往门口走。经过程小琴身边的时候,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嫂子。”
我低头看她。她的嘴唇抖着,半天挤出一个字:“钱。”
“什么钱?”
“妈,妈藏。柜子里。”
张桂芝冲过来,一把打掉程小琴的手:“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得刺耳,脸上全是被戳穿的慌乱。
我没理她,把程小琴的手轻轻拿开,放进她自己怀里。“等我回来。”我低声说。
然后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鞋柜上。“这是律师函。你们看一下。”
张桂芝和程运同时愣住了。
我拉开门,拎着箱子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张桂芝尖利的骂声和程运慌乱的脚步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得楼梯明晃晃的。
我拖着箱子下楼,脚步很稳。走到楼下,我没有去车站,而是拐进了社区服务中心。罗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来了?”
“来了。”
她带我上了二楼调解室。屋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姑娘,是残联的袁姑娘。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是社区法律顾问。
“程小琴那边,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罗娟给我倒了杯水,“程运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我没接。”
我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上面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程运的。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太阳很大,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06
程运家的客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张桂芝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律师函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程运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拨电话。电话那头一直是忙音。
“她关机了?”张桂芝问。
“没有,就是不接。”
“那个贱人!”张桂芝把信封摔在茶几上,“她早就计划好了!她就是想搞我们!”
程运停下来,看着张桂芝。“妈,律师函上说你挪用程小琴的赔偿金。是真的?”
张桂芝的脸色变了。“什么挪用!那是她的钱,我帮她管着!”
“八十万,你花到哪儿去了?”
“我……”张桂芝的眼神闪烁起来,“买房了。剩下的我投资了。”
“投资什么了?”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张桂芝吼起来,“我是你妈!”
程运没再问。他坐到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茶几上手机又响了,是银行。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刷地白了。
“怎么了?”张桂芝问。
“账户冻结了。”程运的声音发抖,“法院冻结的。”
张桂芝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然后她冲进程小琴的房间,开始翻柜子。
程小琴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的母亲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扔出来。
最后张桂芝从一个旧鞋盒里翻出一个存折,塞进自己口袋里。
“妈你干什么?”
“我得走。你帮我挡着。”
“你去哪儿?”
“去南方。房子的事还没办完。”
程运拦住她:“你现在走,不是更说不清?”
张桂芝推开他:“你懂什么!那笔钱要是被查出来,我就完了!”她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程小琴突然从轮椅上撑起来,整个人扑在地上,抓住了张桂芝的裤腿。
“妈,你别走。”她的声音含混,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把钱,还给嫂子。”
张桂芝低头看她,一脚踢开她的手。“吃里扒外的东西!”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
程运站在原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程小琴。她的眼泪糊了满脸,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蹲下去想扶她,被她推开了。
“你,你也走。”程小琴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跟妈,一样。”
程运的手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社区调解室里,林翠霞的手机响了。是胡慧。
“林姐,张桂芝在火车站被拦下来了。她身上带着一个存折,还有房产抵押的合同。人已经带到派出所了。”
林翠霞攥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胡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程运刚给我打电话了。他问你能不能回去谈谈。”
“不谈。”林翠霞说。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警车,红蓝灯还在闪。
罗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程小琴。
她被袁姑娘推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亮亮的。
“嫂子。”她叫了一声。
林翠霞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程小琴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都结束了。”林翠霞说。
程小琴摇头。
“还没。”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林翠霞手心。
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打开一看,是那张八十万的存单。
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嫂子,给你。
林翠霞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她把存单收好,站起来对罗娟说:“程小琴的监护权变更申请,现在能办吗?”
“材料已经递上去了。残联那边明天出评估报告。”
“好。”林翠霞低头看着程小琴,“你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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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派出所的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张桂芝坐在桌子对面,头发散了,新外套皱巴巴的。她旁边坐着程运,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林翠霞坐在另一边。胡慧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摞文件。罗娟站在门口,袁姑娘推着程小琴在门外等着。
张桂芝先开口,声音哑了:“翠霞,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林翠霞没接话,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开。
护理单复印件、存单复印件、程运的转账记录、房产抵押合同、镇静药物的化验单。
每一份都用红笔标了重点。
“护理单涂改,多报了一千块。”林翠霞指着第一份,“从去年一月开始,一共多报了一万二。钱去哪儿了?”
张桂芝抿着嘴不说话。
“程运转给你的十二万。”她又拿起第二份,“从我们共同账户转的。程运,你签字了吗?”
程运低着头,脖子涨得通红。“那是给妈的养老钱。”
“养老钱需要偷偷转?需要瞒着我?”
“八十万赔偿金。”林翠霞拿起存单复印件,“买了一套房,抵押贷了五十万。前后一百三十万,现在还剩多少?”
张桂芝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发虚:“投资亏了。”
“投的什么资?”
“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是高回报。”
“哪个朋友?”
张桂芝又不说话了。
胡慧在旁边敲了敲桌子:“张桂芝女士,这笔钱是程小琴的个人财产。你是监护人,不是所有权人。挪用监护人财产,数额巨大,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我是她妈!”张桂芝拍了一下桌子。
“法律上,你只是监护人。”胡慧把化验单推过去,“这是从程小琴日常服用的药物里检出的镇静成分。长期服用会导致认知功能进一步退化。你给她吃这个,是为了什么?”
张桂芝盯着化验单,嘴唇开始发抖。
“是为了让她继续‘没有行为能力’,”林翠霞接过话,“这样你就能一直控制那笔钱。对吗?”
张桂芝不回答。程运突然抬起头,看着他妈。“妈,小琴的药……你换了?”
张桂芝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不看着她,她早把钱败光了!”
“那是她的钱!”程运的声音大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爆发,“她出车祸的钱!你拿去买房,拿去投资,拿去赌!你当我不知道?”
“你闭嘴!”
“我转给你的那十二万,你也拿去赌了是不是?”
张桂芝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她指着程运的鼻子骂:“你个没用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媳妇都要跟你离婚了你还帮她说话!”
程运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离就离!我受够了!”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袁姑娘推着程小琴进来。
程小琴看着张桂芝和程运,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抬起右手,指着张桂芝,一字一顿地说:“她,把爸爸的,抚恤金,也拿了。”
满屋子安静下来。张桂芝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她张着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什么抚恤金?”程运问。
程小琴看着他,慢慢地说:“爸爸走的时候,厂里,给了二十万。妈说,给我治病。后来,没治。钱也没了。”
程运转过头看张桂芝。张桂芝避开他的目光,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慢慢坐回椅子上。她的肩膀塌下去,那股嚣张的气焰一下子散了。
林翠霞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她站起来,把文件收好,对胡慧说:“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然后她走到程小琴面前,蹲下来。“走吧。”
程小琴点点头。袁姑娘推着她往外走。经过程运身边的时候,程运伸出手,像是想拦,又缩了回去。
“翠霞。”他在身后叫她。
林翠霞没回头。
“你……还回来吗?”
她停在门口,想了想。“程运,二十八年,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想不想回来?”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椅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
08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
程运没争,也可能是争不动了。
法院冻结了他们的共同账户,存款对半分。
房子是程运单位早年分的,产权归他,但他得补偿林翠霞一笔钱。
张桂芝的案子在走程序。
侵占罪、伪造护理记录、非法拘禁,几项加在一起,律师说量刑不会轻。
程运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请律师给他妈辩护。
林翠霞听罗娟说,程运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不少。
程小琴的监护权变更批下来了。
新的监护人是一个远房表姐,在邻市住,人老实本分。
林翠霞帮着跑了几趟手续,把程小琴送进了市里一家专业护理机构。
费用从赔偿金里出,剩下的钱存了一个专户,由表姐和社区共同监管。
送程小琴去护理机构那天,林翠霞给她收拾东西。程小琴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护理机构在城郊,院子里有棵大樟树,叶子绿得发亮。
“嗯。”
“你,还走吗?”
林翠霞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走。后天出发。”
程小琴转过头看她。“三年?”
“三年。”
“那,我等你回来。”
林翠霞笑了笑,没说话。她把行李袋拉链拉上,拎起来放到门口。程小琴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力气不大,但很认真。
“嫂子,谢谢你。”
林翠霞拍拍她的手。“好好做康复。等我回来,你得能自己推轮椅来接我。”
程小琴笑了。那是林翠霞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从护理机构出来,林翠霞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手机响了,是女儿佳悦。
“妈,你真要走了?”
“爸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知道错了。”
“他错哪儿了?”
佳悦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不该把钱都交给奶奶。”
“然后呢?”
“然后……他说希望你给他一个机会。”
林翠霞看着窗外。
公交车经过一座天桥,桥下有个老人推着轮椅在走,轮椅上的老太太裹着围巾,两个人慢慢悠悠的。
她想起自己和程运刚结婚那会儿,也说过老了要一起出去走走。
后来程小琴出了车祸,后来张桂芝搬进来,后来日子就过成了另一个样子。
“佳悦,妈不是不给他机会。妈是给了二十八年机会,他一次都没接住。”
电话那头佳悦没再劝。“那妈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定位。”
“好。”
挂了电话,公交车到站了。
林翠霞下车,走回小区。
楼下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
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以前每次回家,她都会先看窗户,看看程运在不在家。
今天不用看了。
她上楼,开门。
屋里很安静。
程运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大半,客厅里空荡荡的。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翠霞收”。
她拿起来,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程运的字,歪歪扭扭的:这是房子补偿款,密码是你生日。
她把银行卡放回信封,信封放在茶几上。
然后走进卧室,把自己的行李箱拉出来。
三年期的旅居,她只带了一个箱子。
衣服、证件、存单复印件、还有程小琴送她的那张存单。
她把存单放在箱子最底层,用衣服压好。
晚上,她给自己煮了碗面。
坐在餐桌前吃面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的声音。
以前她讨厌这种安静,觉得像是被世界忘了。
今天却觉得挺好的。
安静的时候,脑子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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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出发前一天,林翠霞去了趟派出所。张桂芝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她作为证人去做最后的笔录。从派出所出来,她在门口碰见了程运。
程运瘦了很多,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他看见林翠霞,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程运先开口:“我妈的案子……律师说可能要判三年。”
林翠霞没接话。
“翠霞,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想问你一句。”
“你当初嫁给我,后悔吗?”
林翠霞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八年,从年轻看到老。以前她觉得这张脸老实、可靠,后来才发现,老实和窝囊之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
“不后悔。”她说。
程运的眼睛亮了一下。
“后悔的是,我把二十八年都用来等你变好。”林翠霞看着他,“程运,人这一辈子,没几个二十八年。”
程运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林翠霞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掏出手机,给胡慧发了条消息:都办好了。
胡慧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给护理机构打了电话,问了问程小琴的情况。护工说程小琴今天做了第一次康复训练,右手能抬起来五公分了。林翠霞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家,她把行李箱从卧室拎出来,放在门口。
然后坐在沙发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三十年的房子。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嘀嗒嘀嗒。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她早就跟程运说过要修,他一直没修。
现在不用修了。
她站起来,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然后拉开门,拎着箱子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得楼梯明晃晃的。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很稳。
楼下,旅居团的大巴已经在等着了。肖秀云站在车门口,看见她,招了招手。“林姐,就等你了。”
林翠霞把箱子递给她,上了车。
车里坐满了人,都是跟她年纪差不多的。
有人在笑,有人在吃橘子,橘子皮的味道混着汽油味,不太好闻,但很真实。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巴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站着一个人,是程运。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站在风里,手插在口袋里。
大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林翠霞没听清他说什么,也没让司机停车。
大巴拐上大路,程运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10
旅居的第一站是贵州。
大巴在山路上绕了很久,林翠霞靠着窗户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满眼都是绿色。
山一层一层的,雾气缠在山腰上,像谁往山上搭了条白围巾。
到了住的地方,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种着三角梅。
林翠霞分到二楼靠里的房间,窗户对着后山。
她打开箱子收拾东西,摸到最底层那张存单。
存单背面,程小琴写的那行字还在:嫂子,给你。
她把存单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锁上。然后推开窗户,山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楼下有人在喊吃饭,声音很大,带着贵州口音。
她下楼吃饭。同桌的都是团里的老人,一个从东北来的大姐问她:“你一个人来的?”
“老伴呢?”
“离了。”
东北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没事,自己过也挺好。我老头走了五年了,我不也过得挺好。”
林翠霞笑了笑,低头吃饭。菜是辣的,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是程小琴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里面是一段含混的声音,背景里有护工在说话。
程小琴努力了半天,最后说清楚了三个字:“我,能,动。”
林翠霞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她长按那条语音,点了删除。
窗外,月亮挂在山尖上,亮得像盏灯。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跟着团里的人去爬山。山路陡,她爬得慢,落在后面。前面的人回头喊她:“林姐,快点!”
她抬头看了看山顶,还有一段路。
她扶着膝盖喘了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走。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歇脚,回头往下看。
山脚下的路弯弯曲曲,从县城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起程运站在小区门口的样子。
想起程小琴攥着她衣角的手。
想起张桂芝拍在鞋柜上的护理单。
那些画面像是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了。
山顶上,先到的人已经开始拍照。有人喊她:“林姐,快上来!上面风景好!”
她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山路上,一格一格的。她踩着光往上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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