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北京已经飘着凉意，八宝山殡仪馆兰厅外，从清晨七点就开始有人排队，到九点多，队伍已经伸出去一百多米。全程没人大声说话，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响，偶尔飘出几声压着嗓子的抽泣。不少人手里拿的东西很特别，除了白菊，还有攥了很久的老剧照，磨得发亮的青葫芦，甚至还有一把旧蒲扇。懂的人一眼就懂，这是几代人来跟童年记忆里的济公道别了。

游本昌是9月24日凌晨走的，93岁，走的时候在睡梦里，安安静静。往前数八天，他刚过完自己93岁生日。家人顺着他的意思，没送医院插管抢救，就让他在住了一辈子的家里安然走的。留下最后一句话只有四个字，我很舒服。

一个演了一辈子戏的人，连谢幕都这么体面干净，真的不是谁都能做到。今天想说的，其实更多是这些来送他的普通人，全是自发过来的，没人组织。有个25岁的杭州小伙子，转了两趟车，坐了快一天一夜才赶到北京。他揣着那只磨亮的小葫芦，蹲在墙根哭到抬不起头。

他说从小看游老的济公长大，老人演的济公教会他做人要心善讲义气，长这么大没见过真人，说什么也要来送最后一程。其实衡量一个演员成功与否，不是看拿了多少奖杯，就看有没有陌生人愿意跨大半个中国来为你掉眼泪，这小伙就是最好的答案。

还有个从浙江来的石先生，本身就是景区里扮济公的特型演员。二十多年前游老去当地拍戏，跟他有过一面之缘，随口指点了他几句表演的门道，他记了整整半辈子。这回他把自己演出用的蒲扇葫芦整整齐齐带来了，说游老演的济公才是根，自己演的全是皮毛。

一句随口的指点，能被人记半辈子当成人生信条，这种刻在人心里的影响力，真不是花钱能买来的。还有个江苏泰州的媒体人，捧着一束粉色的花来吊唁。她之前采访过游本昌，去过他家，最忘不了老圈里来送行的有两位大家熟悉的演员，胡歌一身素黑，戴个墨镜遮了大半张脸，走路慢悠悠的，手总忍不住抬起来擦眼角。没人不知道他赶这趟有多急，前一天晚上他还在金鹰奖的颁奖现场，中途提前离席，赶了当天最晚一班飞机回的北京。这份急慌慌的诚意，来自《繁花》里结下的忘年交情。

人不管说什么都先哈哈一笑的样子。她说送别没必要全是黑白，老人一辈子给人带来温暖，就该用温暖的颜色送他走。戏里游本昌演的爷叔是胡歌的人生导师，戏外九十岁的老人是全剧组捧在手心的宝贝。胡歌之前就说过，《繁花》里有两个宝，一个是角色阿宝，一个就是游本昌另一位是陈龙，情绪比胡歌还要激动，对着镜头张了好几次嘴，愣是几度哽咽，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和游老的缘分更深，92岁的游本昌正式入党的时候，陈龙就在现场当见证人。那天老人拿出来手写的21页申请书，一笔一划全写得工工整整。

老师。他最记挂的是游老拍回眸戏的那个之前陈龙带爱人去家里看他，老人知道陈龙爱人属虎，当场就给小两口送了句话，说你们要做祥龙福虎，是吉祥的祥，造福的福，不是降龙伏虎。人和人哪是谁降得住谁，都是互相成全的。这话我翻来覆去想了好久，一下子就懂了游老的底色，他演了一辈子济公，济公从来不是什么降妖除魔的神仙，就是行走在人间暖人的普通人，他把角色的魂活成了自己。

镜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落下来，很多人只知道济公和爷叔两个封神的角色，不知道这两个角色之间隔了快三十年的龙套路。52岁才拿到济公这个角色，之前游本昌已经在演艺圈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演了79个角色，其中77个都是没台词没名字的龙套。18岁入行，专业第一毕业进了国家级话剧院，结果近三十年几乎全是配角，节目单上轮到他就只有四个字，本院演员。

这不是演技巧，是一辈子的阅历堆出来

。换作别人可能早就心灰意冷了，他偏不。他常说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哪怕是一个只有背影的仆人，他也要琢磨透这人的出生性格，连走路快慢都要抠。正是这三十年冷板凳坐出来的沉淀，才养出了后来济公的通透和爷叔的从容，没有那段蛰伏，就没有后来的封神。

他对戏是真的痴，拿了金鹰奖影帝之后，没趁着热度捞钱，反而为了拍戏一次次卖房。拍《济公游记》剧组缺钱，他把自己家房子卖了填窟窿。后来拍公益剧《了凡》没人投资，他再卖房自己当制片导演主演，还把播放权便宜卖给电视台，就要求不能插广告，让观众看完整的片子。

76岁排弘一法师的话剧，他卖掉北京唯一的房子，带着老伴租房住。外面当时还传他晚景凄凉子女不孝，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女儿一直陪在他身边，孙女也乖巧，一家人和和美美。所谓的凄凉不过是他为了艺术主动选的清贫，他说房子是死的，戏是活的，能把世俗最看重的房子换成热爱的艺术，这份通透真的太少有。

八九十岁该在家养老了，他偏闲不住，九十岁还跟着王家卫拍《繁花》，跟年轻人一起熬夜拍戏反复NG，从来不说累。还会拍短跟网友打招呼，一口一个亲爱的娃娃们，跟当年屏幕里笑呵呵的济公一模一样。他这一辈子，就是把认真两个字坚持了七十多年，半分折扣都没打过。

告别仪式那天，兰厅里的抽泣声就没停过。游老的女儿带着两个孙女，一身素衣，对每个来吊唁的人都深深鞠躬，低调谦和，跟老人生前一模一样。那个坐了一天一夜车过来的杭州小伙，看完遗像慢慢走出来，头埋得很低，肩膀一直抖个不停。他说以后再看济公，就知道爷爷在天上还是那个笑呵呵的样子。

其实说来说去，我们怀念游本昌，不只是怀念那两个好角色，更是怀念他那股熬得住的劲儿。现在这个时代太急了，人人都想一步登天，都盯着聚光灯下的风光，没人愿意蹲在角落里坐冷板凳。可游老用九十多年的人生告诉我们，一个人的分量，从来不是看你站在多亮的地方，哪怕在暗处，也认认真真把手头的小事做好，时间早晚给你交代。

人生这场戏，从来没有小角色，只有不肯较真的人。他卖了房子换来了艺术，演了一辈子别人成全了自己，所谓德艺双馨，从来不是印在纸上的头衔，是一天天一个个角色磨出来的。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忆游本昌：没有小角色，只有大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