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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41年12月30日深夜，一通电话从长沙打到了重庆。

打电话的是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当时重庆那边，蒋介石已经睡了。

薛岳要说的事只有一件：上级命令他在长沙守两个星期，守不住就往衡山撤。他不准备这么办。

他让宋美龄转给蒋介石的原话是——"我就要在长沙打。打败了我自杀，以谢国人；打赢了算我抗命，你们枪毙我。"

第二天，宋美龄回了电话：如果有信心，就在长沙打，不算抗命。

02

长沙为什么非守不可，账很好算。

1938年10月武汉失守，前后打了138天。1939年5月南昌失守，只用了53天。湖南一下子成了正面战场最要紧的地方。

它是谷仓，是兵源，是当时重要的工业资源供给基地。往地图上看，它又卡着两广的咽喉、川黔的门户——长沙一丢，湘西就危险，重庆也就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

日军那边的判断也一样。他们想拿下长沙，把第九战区的主力消灭掉，逼中国屈服。

一座城，两边都明白它值多少。所以从1939年到1942年，这里打了三次。

03

第一次是1939年9月。

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调了10万余人，从赣北、鄂南、湘北三路同时压过来。

薛岳用的方针很明确——"后退决战，争取外翼"。不跟你硬顶，让你往里进，进到一定深度再合围。

湘北新墙河是第一道门槛。守在那里的是第52军的一个营，营长叫胡春华。日军有毒气弹，有炮火覆盖，这个营硬是把进攻挡住了72小时。

后来日军过了河，战线一路往南推。推进最远的那股残兵，停在了长沙以北30多公里的永安市——再往前，就是薛岳给他们备好的地方。

04

这一仗打了20多天。

冈村宁次最后是自己下的撤退令。原因不复杂：补给线被拉得太长，粮食弹药跟不上，越往南走越像走进一口没底的井。

事后清点，日军被歼2万余人，毁飞机70余架。日军退回原来的防地，战前战后的态势，几乎没变。

这是正面战场的一场大胜，全国的抗战士气为之一振。

两年之后，同样的事又来了一遍。

05

1941年9月，接任第十一军司令官的阿南惟几，集结了12万余人，规模比上次更大。

这一次第九战区吃了亏。对日军进攻的规模估计不足，指导上出了失误——日军第四师团一路突进了长沙城，还追到了株洲。

长沙被占了两天。其他战区这个时候趁日军兵力都往长沙聚，主动出击去收复自己的城池，日军顾不过来，只能放弃刚到手的长沙，仓皇北撤。

到10月，日军退回新墙河以北。这一仗中国军队损失比日军大，双方没真正分出高下。

两次下来，薛岳手上攒到了一样东西：经验。

06

1941年12月8日，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当天，日军从广州进攻香港。

为了策应香港方向的作战，日本第十一军决定再打一次长沙，把中国军队往南牵制住。

12月24日，日军开始南渡新墙河。第三次长沙会战开始。

这一次薛岳准备的是一套战法，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天炉。

他自己是这样解释的：在预定作战的地方，构成纵深网形据点式阵地，配好守备部队，用伏击、诱击、侧击这些手段，一层一层消耗敌人的力量，最后在决战地发起反击和反包围，把敌人歼灭。他说，此法如炉熔铁，所以叫天炉。

07

这套战法在开打之前就已经印成手册，发给高级军官，排兵布阵早就做完了。

从岳阳到长沙城外，有4条河流、150公里铁路。薛岳在这条线上摆了10万重兵，设下层层防线。日军往前走，在浏阳河、捞刀河、金井、福临铺、影珠山这些地方，一步一步地磕。

他还做了一件更狠的准备工作。

战前，他调部队和百姓，把通往长沙的铁路、公路全部破坏；在湘江和沅江之间日军的前进方向上埋下数千颗地雷；稻田里全部注上水。

有个说法很贴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中国士兵穿的是草鞋，日本兵穿皮鞋——皮鞋灌了水，比铅还沉。

08

薛岳要打这一仗，得先过一道关：上级不同意。

按当时的部署，部队在长沙死守两个星期，一旦守不住就退往衡山。这个安排的意思是留得青山在——打不赢就先走，人还在，以后还能打。

陈诚和白崇禧专门飞到长沙做他的工作，劝他："拜托你不要打了，留着青山在，以后还可以打。"

薛岳不接受。他没等这两个人回去，就把电话打到了重庆，说出了那句话。

他在长沙城里待着，不退。这一次，他把自己的退路先掐掉了。

09

接着，老天爷帮了一次忙。

1941年12月25日夜里，日军南下的第二天，大雪突然降下来，一直下到27日清早。

雪地里，日本兵的军装表里都是黄的，成了很显眼的目标。中国军队为了减小目标，反过来把棉衣穿在外面——军服的里子是白色的。

一位叫陈荣华的连长后来回忆那一夜，他所在的73军15师56团守在第二道防线，降雪当晚就和日军先头部队交上了火。连里的重机枪架在路口，日军专盯着重机枪打，从深夜打到拂晓，补上去的战士或死或伤，枪声没停过。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只有一句："不能怕，怕了还死得快些。"

10

1942年1月1日，日军兵临城下。

当晚，薛岳给守卫长沙的第十军预10师师长打电话，最后问了一遍：你能守多久？

对方是方先觉。他答：我能守一个星期。第一线守两天，第二线守3天，第三线守两天。

那天深夜，方先觉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后方家眷那里。这封信被当时的政治部代主任拆看了——原来是一封遗书。

里面写着："蕴华吾妻，我军此次奉命固守长沙，任务重大，长沙的得失，有关抗战全局的成败。我身为军人，守土有责，设若战死，你和五子的生活，政府自有照顾……希吾妻勿悲。"

第二天，《长沙日报》头版用大字把它登了出来：方师长誓死守土，预立遗嘱。

11

最惨烈的一仗打在城东南的冬瓜山。

1月3日，日军主力攻到那里，见守军工事密集，就往阵地上大量投燃烧弹。阵地瞬间成了火海，很多战士是被活活烧死的。

守军不退。日军就组织敢死队，把炸药绑在身上往阵地里冲。阵地最后易手的时候，整个高地被削掉了一截。

守军这边的团长叫葛先才。他也组了敢死队，在20多挺机枪掩护下冲上冬瓜山，趁日军刚站住脚，拉响炸弹，同归于尽。

一位当时的侦察排长王维本回忆，1月4日那一仗，双方敢死队互相冲杀了11次。打完之后，阵地上除了硝烟，就是残肢断臂。

12

日军还打了毒气弹。

守军没有防毒面具，很多人头晕。王维本让人去收水壶和毛巾，打湿了护住口鼻，但还是有很多人就此失去了战斗能力。

他所在的阵地，最后只剩下13个人。他那个团，两天里减员超过70%。

葛先才带着剩下的58人退到城南门外，继续挡着不让日军进城。师部看他人太少，把城里的担架兵、输送兵、马夫、伙夫都派到了阵地上。

就是这么一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靠岳麓山上的炮火支援，打退了日军十几次冲锋。

13

岳麓山上的炮兵，在那份战斗详报里被称作一支奇兵。

山顶观测条件好，容易发现火力点，能俯瞰全城。重炮手们早就把长沙四郊的地形和距离量准了，只要有要求，不出1分钟就能把150毫米榴弹炮打出去，准头很高。

日本防卫厅后来编的战史里也承认：己方伤亡大，携带的弹药几乎耗尽，攻击部队、司令部、后方部队又不断遭到岳麓山方面的炮击，威力极大——所以下令各部队在4日夜里开始回撤。

还有一件小事。一位老兵回忆，大云山上一座寺庙的僧人也参与了。出家人不能杀生，他们就往上山找食物的日军饭菜里下药。几股日本兵吃完拉肚子，再也无力投入战斗。

14

1月4日，长沙城外的日军开始溃退。

湘北各条防线上的中国军队这时候全都回过头来，从外圈围成了一个更大的包围圈。溃败的日军被追着打了10天，一直到1月15日才逃回新墙河以北。

陈荣华和战友在一所学校里俘虏了100多名日本兵。这些人身上没有一粒粮食，子弹也打光了。还有些日本兵为了不被俘，躺在冰天雪地里装死人。

按第九战区的战斗详报，这一仗中国军队伤亡失踪29849人，日军伤亡失踪5.4万余人。

蒋介石后来写道："此次长沙胜利，实为'七七'以来最确实而得意之作。"

15

这场败仗，日本那边的指挥官记了一辈子。

阿南惟几在日本投降前夜剖腹自杀。他在遗书里说：第三次长沙会战的惨败，是我终生最大的遗憾。

国际上也有回响。当时盟军在各处战场上节节败退，英国《泰晤士报》写了一句：际此远东阴云密布中，惟长沙上空之云彩，确见光耀夺目。

会战之后，美国向中国提供了5亿美元贷款，并同英国一起取消了一系列对华不平等条约。

16

但这不是结局。

1944年，日军发动豫湘桂战役。这一回，进攻长沙的日军约36万，守军约30万。5月27日开打，6月19日中国军队撤出，长沙陷落。

同一个地方，同一套战法，第四次没能守住。

今天长沙岳麓山上还有一块1948年立的青石碑，纪念当年的长沙会战。旁边石栏上刻着5000多个阵亡将士的名字，名字上爬满了青苔。常有老兵和将领的后人，来这里放一束白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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