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作者 | 燕无双
当善意站上被告席，谁还敢深夜留一个走不动路的病人？
深夜，温州一家医院的留观室里，一名患者用连接仪器的电线套住自己的脖子，从病床上坠了下去。
全程没有喊叫，没有挣扎，没有按铃。
清晨，该患者被发现死在留观室内，警方调查排除他杀。
男子的妻子魏女士，难以接受这个噩耗，满心悲痛与愤怒，直言丈夫的离世，医院难辞其咎，索赔86万余元。
她说，“输完液他痛得走不动路，这才请求留在医院，护士带去留观室就不管了，当晚但凡有人去看一眼，他可能都不会死。”
单看魏女士的说法，我完全理解魏女士本能的情绪。
人是在医院的留观室里走的，医院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医院不赔，说得过去吗？
换作任何一个遭遇丧亲之痛的普通人，大概率都会生出同样的质问。
可问题是，事实并非如此。
男子是贵州人，在温州打工，当时因为结石疼痛难忍，独自到医院输液。
正常情况下，输液结束，患者就应该离开，是男子当时觉得疼痛没有得到缓解，请求值班护士在医院留观室休息。
护士没多想，答应了他。
别说护士没想到男子会毅然决然选择轻生，就连魏女士，作为男子睡在枕边的人都没想到，怎么能怪到护士、医院头上？
如果说，是护士要求男子在留观室观察，因没有巡查留观室病人，而导致错过挽救轻生病人的情况，那医院是应该负责。
但问题是，男子是因为自身问题，主动请求护士让他歇息一晚，护士是出于好心，便同意了。如果这也要担责，那太离谱了。
而且，我很想问问，魏女士作为妻子，为什么在丈夫剧痛难忍的情况下，没有陪在身边？
如果并不在一个城市生活，当我没问。
可一个49岁的男人，疼到那个地步，整整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他忍着，一言不发，宁愿轻生，也没有向护士要一颗止疼片，为什么？
有医生在网上写过自己的感受，他二十年间犯过十回左右的泌尿系结石，碎石做过三次。
他说“疼痛肯定是有的，有时候用痛不欲生也不为过”，但“最多痛到嚎几声”。他不相信一个人会因为这种痛就自杀。
他判断：“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死者在这病痛时，又想到了自己这一生的种种过往，又想到了那些人生的挫折，又纠结于身边事身边人对自己的伤害了。”
换句话说，那名男子扛着的，可能从来不只是当时的疼痛，而是他再也扛不住的人生，把他彻底压垮了。
说实话，无论男子是何种原因选择轻生，我都深表同情。
当一个人觉得死是一种解脱，那一刻得多绝望啊。
但同情归同情，同情逝者的遭遇，不代表魏女士的索赔顺理成章。
一审，法院的判决利落干脆，直接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
理由很清楚，输液结束即诊疗行为完成，医院免费提供休息场所属于“好意施惠”，患者自杀身亡与医院诊疗行为不存在民事侵权意义上的因果关系。
说白了，一个成年人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这个决定，在法律上叫“介入因素”。
这不是冷血。这是法律的底线。
试想一下，如果一个人在公共场所自杀，那个场所的经营者就要赔钱，那会发生什么？
商场赔，公园赔，学校赔，医院更得赔。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所有人都学会一件事，别让任何人留在你的地盘上，哪怕他看起来再可怜。
具体到医院，就是深夜疼得走不动路，想找个地方歇一歇，护士直接拒绝，对不起，输液完了请您离开，我们按规定办事，不能留您，出了问题我们担不起。
这就是这起案件最可怕的连锁反应。
9月22日二审，没有当庭宣判。
假如，我是说假如，二审认定医院需要承担哪怕一小部分责任，那以后全国基层医院的深夜走廊里，可能就再也看不到那些被善意收留的、走不动路的病人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人性使然。
二审判的从来不是86万的赔偿，而是整个社会的善意边界。
当善意被法律惩罚，善意就会消失。
我们同情绝境中的普通人，理解破碎家庭的悲愤，更心疼每一个负重前行的打工人。
但我们也应该守护那些不图回报、发自本心的善意。
同时，也要坚决抵制
粗暴的
“结果追责”思维逻辑。
不能让“谁出事谁有理”绑架司法，更不能把善意的体谅当成索赔的理由。
别让那个护士后悔，别让下一个护士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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