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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深夜，中国国家话剧院发布讣告，表演艺术家游本昌先生于 9 月 24 日凌晨在北京逝世，享年 93 岁。

消息传开的时候，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想起那个鞋儿破、帽儿破、身上袈裟破的济公，摇着一把破蒲扇，笑呵呵地从童年的屏幕里走出来。好像他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走。可转念一想，九十三载人生，七十余年艺龄，从跑龙套的路人甲，到家喻户晓的 “济公爷爷”，再到晚年深耕乡村美育的老先生，他这一辈子，已经活成了自己戏里的模样 —— 来时干干净净，走时温温良良，没留下什么遗憾。

很多人不知道，在演济公之前，游本昌已经在舞台上站了近三十年。1956年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二十三岁的他背着行李走进中央实验话剧院，心里只装着一件事：把戏演好。可这一站，就是二十多年的配角生涯。匪兵、路人、侍从，前前后后演了七十九个角色，大多没有几句台词，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换作旁人，或许早就熬不住了。同期的同学有的挑了大梁，有的转了行当，只有他，哪怕只有一句台词，哪怕只站在台侧当背景，也认认真真排，仔仔细细磨。

他总说，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如今的人总爱焦虑，三十岁没成名就慌了，四十岁没起色就认了。可游本昌用三十年的沉潜告诉我们，人生从来没有规定好的节奏。有人花开在早春，有人果香在晚秋，时间从来不会亏待认真走路的人。这世间的际遇，看似起起落落没有定数，其实都藏着伏笔。你今天沉下心打磨的每一件小事，都是在给未来的自己铺路。

五十二岁那年，他等到了济公。 为了这个角色，他翻遍民间话本，泡在图书馆查资料，对着镜子反复练表情，练到半张脸带笑、半张脸含愁。原本剧组给济公准备了平整的新袈裟、新鞋子，他不同意，拿剪刀剪破边角，用手反复搓揉做旧，说一个天天走街串巷管闲事的和尚，哪有工夫穿得整整齐齐。

原剧本里有个情节，济公抓了店家的馒头就走，留下五个黑手印。游本昌看了说不行，不能让角色占人便宜。他加了一个小动作：吃完转身，蒲扇轻轻一挥，几枚铜钱稳稳落在店家的笸箩里。 就这一个细节，把济公从 “混吃混喝的疯和尚”，变成了疯癫外表下藏着分寸与善意的普通人。

他心里清楚，观众看济公，看的不是神通，是公道；喜欢的不是搞笑，是慈悲。 《济公》播出那年，创下了百分之九十的收视率，大街小巷都在唱 “哪里有不平哪有我”。一夜之间，他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换作别人，恐怕早就接广告、跑商演，趁着热度把名气变现。

可游本昌没有，他推掉了绝大多数商业邀请，宁可闲下来，也不消费 “济公” 这两个字。 有人说他傻，有钱不赚。可他心里明白，观众爱的是那个扶危济困的济公，不是演员游本昌。角色是角色，自己是自己，分得清边界，守得住本心，才是对艺术、对观众最大的尊重。

如果说演济公是他艺术生涯的高光，那往后的几十年，他把戏里的善意，活成了自己的日常。 有一年，他看到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里说，有少年模仿影视剧里的情节犯错。这件事深深刺痛了他。后来筹备《济公游记》，他特意把故事的重心放在善恶选择、人心教化上，甚至把首映式搬进了少年犯管教所，面对面和孩子们聊天，用戏里的道理，给迷途的人指一点方向。

有位前辈曾给他写下七个字：以文艺化导人心。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八十岁那年，他出演话剧里的弘一法师，为了贴近角色自己剃了头发，排练时摔断了骨头，只休养了二十五天就带伤登台。为了让话剧顺利巡演，他卖掉了自己的房子，带着剧团跑遍全国的学校、社区、偏远小镇，公益演出了一百二十多场，没赚一分钱。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图的是让更多人看到，人这一辈子，除了名利，还有更值得的事。 后来他办 “济公学堂”，成立公益基金会，发起 “种子计划”，免费给乡村孩子上戏剧课，给热爱表演的年轻人做培训。五年时间，他们走进了十个县域的五十多所乡村小学，惠及了三万多名师生。他说，不是要培养演员，是想让孩子们通过戏剧，多一扇看世界的窗户，多一点面对人生的勇气。 我们常说，送人玫瑰，手有余香。

游本昌先生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给别人递玫瑰。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有一分热，发一分光；有一点能力，就帮一点人。你帮过的人，走过的路，留下的善意，到最后都会变成自己生命里最扎实的底气。

九十三岁的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前三十年沉潜，中间二十年发光，后三十年行善。他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做 “减法”：减去浮躁，减去名利，减去贪图，最后剩下的，就是最本真的自己。

我们总说人生无常，总觉得这两个字带着伤感。可游本昌先生用一生告诉我们，无常从来不是让人消极度日，而是提醒我们：生命有限，别浪费在不值得的事上。

不必纠结于年少成名还是大器晚成，不必焦虑于拥有多还是得到少。认真演好手里的每一个角色，真诚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有能力的时候就多帮一点人，这样的日子，哪怕平凡，也足够厚重。

舞台总有谢幕的时候，演员总有离场的一天。但那些留在荧幕上的经典，那些种在人心里的善意，不会跟着消失。就像济公的那把破扇，摇了几十年，风还在吹；游先生走了，他留下的温良，还会在很多人心里，一直留着。

有人说，最好的怀念，是记住一个人活过的样子。 我们记住游本昌，不只是记住一个经典的荧幕形象，更是记住一种活法：沉得住气，弯得下腰，抬得起头，守得住心。在低谷时不慌，在高处不飘，一辈子认认真真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力所能及地给世界留一点善意。

扇儿轻轻摇，人生慢慢走。老先生，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