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王夫人对林黛玉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她是当家主母，是长辈，她不能明着对一个寄居贾府的外甥女怎么样。所以她把这份恨意，全部转移到了怡红院里那些让她想起黛玉的丫鬟身上。

晴雯只是最显眼的一个。在她之前、在她之后，还有四儿，还有柳五儿。

凡是沾了黛玉影子的，王夫人一个都不放过。

一、晴雯：眉眼像黛玉，就是原罪

晴雯是最容易被王夫人盯上的，因为她太美了。

王夫人自己都承认：“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

而晴雯的判词“风流灵巧招人怨”，更是直接点明了她的悲剧根源——她的美，她的灵巧，她的率真，都太像黛玉了。

王夫人撵晴雯时，晴雯已经“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被从炕上拉下来，“蓬头垢面”地架出去。

王夫人还吩咐：“把她贴身的衣服撂出去，余者留下，给好的丫头们穿。”

一个病得快要死的人，连自己的衣服都不能带走。

撵晴雯的理由是“淘气、懒、常年病不离身”，最终得了“女儿痨”。

可这哪一条不是王夫人心里对黛玉的注解？晴雯死了，黛玉的影子就淡了一分。

二、四儿：名字里有“蕙”，就是错

晴雯被撵之后，王夫人没有停手。

她“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然后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

李嬷嬷指认了四儿。

王夫人“细看了一看”，发现四儿“虽比不上晴雯一半，却有几分水秀，视其行止，聪明皆露在外面”。又是“聪明皆露在外面”。

四儿的罪名是什么？“同日生日就是夫妻。”

这句话是她私下和宝玉说的，怎么传到王夫人耳朵里的？

书中说了——“本处有人和园中不睦的，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怡红院里有王夫人的耳目。

但四儿真正的“罪”，远不止一句玩笑话。

四儿原名芸香，袭人给她改名叫蕙香。而“蕙”字，恰恰与黛玉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蕙，是一种香草，开红花，很香。黛玉是绛珠仙草，果实也是红色。

四儿身上背着的，是黛玉的影子。

蕙的含义，王夫人或许不懂，但王夫人看她“聪明皆露在外面”，这和晴雯的“轻狂”一样，也和黛玉的聪明一样，这是不能忍的。

“也快把她家人叫来，领出去配人。”

又一个。

三、柳五儿：病弱像黛玉，连死王夫人都觉得“庆幸”

柳五儿甚至从来没有进过怡红院当差。

她只是厨役柳嫂子的女儿，因为身体病弱，“直到十六岁还没有到贾府当差”。但她生得漂亮，“貌似黛玉，姿似晴雯”，是一个典型的“病美人”。

她的病弱，她的美貌，她的楚楚可怜——全是黛玉的影子。

柳五儿最大的愿望就是进怡红院，替母亲争口气。可因为玫瑰露茯苓霜事件被牵连，关了一夜，受了委屈，从此一病不起。

但王夫人是怎么说她的？

第七十七回，王夫人骂芳官时，说了一句极其刻薄的话：

“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了？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呢。”

“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

一个年轻女孩死了，王夫人的反应是“幸亏”。

为什么？因为柳五儿如果活着，如果真进了怡红院，她就是另一个晴雯，另一个黛玉的影子。

她死了，王夫人反而省心了。

四、王夫人到底在怕什么？

把这些丫鬟放在一起看，规律非常清晰。

晴雯：眉眼像黛玉，“风流灵巧”像黛玉。

四儿：被袭人用“蕙”字打上黛玉的烙印，聪明外露像黛玉。

柳五儿：病弱像黛玉，美貌像黛玉，“小姐的秀气”像黛玉。

王夫人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这些丫鬟本身。

她害怕的是——宝玉身边所有带有黛玉气质的女子。

因为每一个这样的女子，都在提醒她：宝玉心里住着的那个人，是林黛玉。宝玉喜欢的类型，是林黛玉那种风流灵巧、聪明外露、病弱楚楚的美。

王夫人自己不是这种类型。她一辈子端着，一辈子守规矩，一辈子把“体面”刻在脑门上。她欣赏不了这种美，更掌控不了这种美。

所以她要把它们全部除掉。晴雯、四儿、柳五儿，一个一个来。

她治不了黛玉，但她可以治长得像黛玉的丫鬟。

五、王夫人赢了吗？

王夫人赢了。

她赶走了晴雯，赶走了四儿，赶走了芳官。柳五儿也死了，她觉得“幸亏”。怡红院终于“干净”了，再也没有人像林黛玉了。

可她又赢了什么呢？

宝玉在娶了宝钗之后，对家一点留恋都没有了。他出家了。

王夫人赶走了所有黛玉的影子，却赶不走宝玉心里那个真正的人。她清空了怡红院，也清空了儿子的心。

她以为自己在保护宝玉，其实是在把他越推越远。

晴雯死了，四儿被配了人，柳五儿短命而亡。这些年轻的生命，都成了王夫人对黛玉那份说不出口的恨意的牺牲品。

而王夫人自己，最终也成了这份恨意的牺牲品。

她守住了体面，守住了规矩，守住了她认为对的一切。

可她也失去了儿子。彻底地，永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