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蔚青学者、科研城邦、中国科协之声、民政部、小红书等

几年前，一些高校官网上经常能看到一种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某教授当选「欧洲某科学院院士」「俄罗斯某科学院外籍院士」。照片里有证书、奖章和授予仪式，学校把它当成重要人才成果，个人简介里也会把「院士」两个字放在很靠前的位置。对普通人来说，能够被称作「院士」，几乎天然意味着一个学者已经进入科学界最高层。

现在，一些人却开始把这两个字从自己的履历里拿掉。

当年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这并不是因为国外的「院士」突然都出了问题。世界各国科学院的性质差别很大：有的是国家级最高学术机构，有的只是普通民间团体。真正引发争议的是，这些性质完全不同的机构进入中文传播以后，都可能被简化成同样两个字——「院士」。

比如「欧洲自然科学院」和真正的欧洲人文和自然科学院（Academia Europaea）只差几个字，后者 1988 年由英国皇家学会等欧洲国家科学院共同发起，是欧盟的法定科学顾问，成立至今选出近 5500 名院士、含近 90 位诺贝尔奖得主，外籍院士通过率不超过 5%；而前者是几个俄罗斯人在德国汉诺威注册的民办协会，注册地在谷歌地图上显示「永久停业」，院士数量却从 2022 年的 425 人一路涨到 1700 人，两年增长 300%。

同理，俄罗斯的最高学术机构是 1724 年成立的俄罗斯科学院，而市面上被中介热推的「俄罗斯自然科学院」只是民间组织，其章程里甚至写着「年满 18 岁、愿意为俄罗斯经济复兴服务、同意章程」就能当院士。

俄罗斯科学院与俄罗斯自然科学院对比图 图源：网络

于是，一张外国机构颁发的证书到了国内，真正产生影响力的往往不是证书本身，而是中文翻译出来的「院士」二字。

几十万元的「院士申报」生意

围绕这种需求，一条中介生意逐渐成熟起来。

公开调查显示，有中介给出的「俄罗斯自然科学院外籍院士」申报服务报价 68 万元，而「欧洲自然科学院」项目只需 7 万元；2025 年 10 月，学者饶毅还公开了自己收到的一封邮件——对方明码报价「总投入不超过 95 万元」可助评「欧洲科学院院士」，并称市场价 200 万元左右。

图源：小红书

「外籍院士中介会根据学历、论文、工作单位和预算推荐不同机构，从材料整理、引荐人匹配、答辩辅导到后续公示全链条代办，」不成功退款「是常见卖点。

图源：网络

当然，公开信息并不能证明这些国外机构统一标价出售院士资格，几十万元通常是国内中介收取的申报服务费，也确实存在自己申请、没交中介费的当选者。

但一个被公众理解为顶级学术荣誉的身份，如果能够形成按预算选机构、由中介全流程操作的市场，它的含金量自然就撑不住了。

风向从 2024 年开始变了

2024 年 5 月，中国科协发文呼吁清理「野鸡大学」「山寨头衔」「违规评比」「收费表彰」，明确各部门机构不应为「投机者」捧场站台。几乎同时，欧洲自然科学院官网的「院士电子百科全书」栏目经历了消失、恢复、部分中国人名不见、再度下线；国内 60 多名「当选者」中，仅十多位的喜报还挂在原单位官网，更多人悄悄改掉了个人主页。

图源：中国科协之声

此后连锁反应不断：2025 年 8 月，河南郏县通报对某企业负责人「俄罗斯自然科学院院士」身份未核实即引入 33 亿元项目；2025 年 11 月，某大学原教授郭某因学术造假被解聘并报案，俄罗斯工程院宣布中止其外籍院士资格并将其信息从官网移除。

管住「头衔买卖」

在德国，学术头衔受法律严格保护：《德国刑法典》第 132 条规定，对未曾获得而径自使用国内或外国学位者，处一年以内徒刑或罚金；德国还有专门的《学术头衔使用法》，2007 年一位市长候选人因自称「博士」被罚 7500 欧元，2011 年一位联邦议员因使用购买的博士头衔被罚 5000 欧元。

在美国，「文凭磨坊」同样泛滥，联邦调查局 1980 至 1991 年开展「反文凭欺诈行动」，共关闭 39 所资质有问题的教育机构；俄勒冈州则规定在州内求职时提供假学位将受处罚。

国内制度建设也在跟进：民政部、中央社会工作部印发的《社会组织评比表彰活动管理办法》自 2026 年 8 月 1 日起施行，明确评比表彰项目实行清单管理、严禁收取或变相收取任何费用，并禁止未经批准开展含「国家」「中国」「全球」等字样的评比表彰。

图源：民政部

一些地方在认定国外高层次人才时，也把标准从笼统的「外国科学院院士」改为「有关国家最高学术机构院士」。这几个字的差别，其实很大。

现在恨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

最值得注意的变化也发生在这里。过去拿到一个国外「院士」，最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学校最好发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百科最好写进去，会议海报最好放在名字前面。现在，一些人开始做完全相反的事。官网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撤掉，教师主页修改，活动宣传里尽量少用，相关机构的成员名单也变得越来越难查。

并不是所有人都宣布退出，也不是所有身份都被取消，更多时候只是静悄悄地不再提了。

当然，不能因此把所有国外院士一概视为「买来的」。世界上有很多声誉极高、遴选严格的科学院，真正的外国国家科学院院士依然是非常重要的学术荣誉。问题出在另一类头衔上：机构本身影响有限，却借助中文世界对「院士」二字的特殊理解，被包装成远高于实际分量的身份。

而一项真正公认的荣誉，通常不会让获得者担心别人知道。越是重要的学术身份，越会被长期写进履历。那些当年恨不得放在所有地方、如今却一点一点从官网和个人简介里消失的「院士」，尴尬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证书可能还在，身份可能也没被取消，只是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问一句「你这个院士，到底是哪一种院士」以后，它就再也不像从前那么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