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廉贪小”的消费心理缺陷很难克服。在“免费福利”偏好极重的中国市场，从来都不缺见饵就上的“勇士”。

撰文丨关不羽

又到一年一度的端午假期。端午假期的高速不免费，旅游体验比免费的“五一”长假，更值得期待。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节日高速免费，完美地诠释了何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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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五一”黄金周的出游人数3.25亿，再创历史新高。期间交通出行人数达15.17亿人次，超过了中国总人口数。火爆的场面可想而知。同样火爆的是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上的吐槽。

总结网友们的长假出行记录，一场经典的“中国式长假”须包含了以下环节：

堵车堵到心塞，后备箱的食物饮用水弹尽粮绝；服务站爆满，上厕所得排半小时，电车为了续命就得拼命在服务区抢充电桩；

景区标配的风景是人头攒动，最深刻的游玩体验是摩肩接踵；

餐饮住宿意料之中的质次价高，还有一定概率遇上酒店民宿毁约、吃饭被宰的意外之喜。

堵车又堵心的假日旅行，艰难程度堪比西天取经，却还能年年创新高、岁岁刷纪录，高速免费政策“功不可没”。

春节、清明、“五一”、“十一”“四大节”高速免费政策始于2012年的“十一”。没赶上免费头茬的“五一”，全国共接待旅游者1.46亿人次。俗话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免费政策实施后除了特殊时期外，几乎每年都在刷纪录。

2019年的“五一”出行人数是1.95亿，比2012年多出了5000万。2026年的3.25亿，则是达到了2012年的2.24倍。十几年出游人数倍增，配套的交通基础设施、景区服务设施却是不可能倍增的。堵车堵心都是正常的，不堵才是不正常的。

“蹭高速”的出行人数到底有多少，很难准确统计，但可以大致推算。最直观的比较就是免费的“五一”和收费的端午日均出游人数。2025年“五一”出游人数为3.14亿，日均6000万人。高速不免费的端午三天假期，出行人数1.19亿，日均不到4000万。

免费和收费，日均相差2000万。近三年的数据基本都是如此。保守估计，高速免费“拉动”了日均1000万的出游人数，添堵贡献2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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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道路、同样的景区，“五一”的日均接待人数要比端午多了50%，还能指望啥优质服务呢？极限的接待压力下，能平平安安迎来送往就要烧高香了，哪有余力照顾游客的体验？

近年来长假旅游投诉数量激增，增速远超出游人数增长速度，是超出服务接待能力的必然结果，“提高服务意识”之类的口号解决不了问题。有多大胃口吃多少饭，贪多嚼不烂的硬撑一定会出问题，景区接待能力的“物理极限”是任何“意识”都无法突破的。

长假出游人数增长过快、人流潮汐波动过大，已经成为拉低中国旅游经济质量的大问题。

高速收费的市场调节之下，端午假日出游人数增长，比“五一”要温和得多。2023年端午出游人数1.03亿，2025为1.19亿，拢共增加了1600万。同期的“五一”出游人数从2.74亿增长到3.14亿，足足增加了4000万。

端午的游客数量、增长量远没有“五一”劲爆，景点服务的价格上浮也更为温和。2023-2025年多个第三方平台数据显示，端午的酒店均价低于“五一”两成以上，热门目的地降幅最高超三成，大致与“大周末”（旅游旺季的周末）相当。

真要算经济账，“五一”长假为了“蹭高速”堵得昏天黑地，并不能省多少钱。2025年端午国内旅游出游人均消费402元，日均134元仅比“五一”多花18元。少堵一小时，就“赚”回来了，更不用说大为改善的旅游体验了。如果是景区过夜的长途游，比“五一”低两、三成的住宿费都能值回高速费的票价。

显然，为“蹭高速”加入“五一”出游大军并非明智的消费选择。高速免费政策的初衷是公共福利，实际上成了“消费陷阱”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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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陷阱就是利用“求廉贪小”的消费心理，诱导消费者做出非理性的消费行为——省小钱花大钱、花不必要的钱等等。为“蹭高速”上路的假日出游大军中，就有上千万对免费特别上头的非理性消费群体。

比如退休、准退休人群本可以选择错峰出行，避开节假日的人流潮，却为了省高速费没苦硬吃也要上路，成功地把自己和别人都堵在了路上。

“上班族”的出行选择较少，有充分利用长假的“刚需”。但是，“刚需”消费也要合理安排。为了蹭高速选择长假出行，绝非明智之举。为了省几个买路钱，付出了昂贵的时间成本，还要忍受人流拥挤、景区服务质量下降的负体验成本，只为了在人山人海摆拍打卡的“闪亮瞬间”，何苦来哉？

而且，只要“游”得远一点，就要支付远超正常水平的住宿、餐饮溢价，未必真能省钱。甚至节假日景区上涨的停车费，都比高速公路费要高。

一步一个坑的花大钱，不就是典型的省小钱花大钱吗？可是，“求廉贪小”的消费心理缺陷很难克服。在“免费福利”偏好极重的中国市场，从来都不缺见饵就上的“勇士”。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消费陷阱”愿打愿挨，吃亏是福怨不得旁人。可是，节假日高速免费是一项公共政策，而不是商业套路。公器不可私用，遑论陷人以罔的误导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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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端的非理性消费，必然催生供给端的非理性投资和经营，高速免费政策大幅提高了长假出游人数增长速度，人为放大了“假日经济”对旅游业的拉动，释放了错误的市场信号。最典型的是盛极而衰的民宿业。

中国民宿业的发展轨迹和四大节高速免费后的假日出游人数激增高度重合。节假日一房难求的“巨大商机”让民宿业站上了风口，几乎所有的民宿经营者给投资人“画饼”的PPT都会浓墨重彩地罗列节假日旅游人数的高增长数据。2015年-2019年民宿数量的高速增长真是“杀疯”了。

中国旅游协会发布的《2017年民宿产业发展研究报告》显示，民宿数量从2016年的5万多家发展到2017年末的20万家，同比增长300%。一年三倍的增长速度，IT业最火爆时也难及项背。即使经历了三年特殊时期的旅游业低谷，“假日经济”的火爆场景依然是民宿业“全村的希望”。

2021年左右还兴起了一波“民宿抄底热”。截至2023年，中国大陆的民宿数量已接近百万家。

然而，长假出游人数年年创新高的“强劲增长”，并没有带动民宿业回暖。百万民宿供大于求，经历了大规模退出的大洗牌，2025年民宿数量回落到40万家，画风变得诡异——客人来了，钱却没有来。

2025年全国民宿的平均入住率提升到了36%，是2021年以来的最高点。但是，平均房价却跌到了366元左右，比2021年降了25%。长假一房难求卖“天价”，填不平平日极致“卷价格”的巨坑。

2026年春节期间，民宿业冰火两重天。一边是“春节民宿订单同比增长26%”的喜报刷屏，另一边却是“民宿倒闭转让”的噩耗频传。

“五一”长假的业绩数据更难乐观。行业数据中心正式发布的《2026五一假期住宿市场数据报告》显示，民宿板块的五日平均入住率同比下降2.58个百分点，平均房价同比下降9.70%。

极限省钱的游客多了，旅游消费能好吗？宁可堵车几小时、堵心两三天也要蹭高速免费的消费者，有多大的消费意愿和能力。

这几年长假出游人数增长势头迅猛，人均消费却是止步不前，甚至倒退。2019年“五一”假期四天，国内游人均消费603元，日均约151元。2026年日均仅114元，差距相当明显。假日出游人数增长的“虚高”信号，不会带动有效的经济增长，反而会误导投资者、经营者做出错误的决策。2025年新注册的民宿数量8.6万家，净增5.7万家。一年半载后，几家欢乐几家愁？

其实，不只是民宿业，整个旅游行业这几年都是以价换量的赔本赚吆喝。疲于应付长假人潮的超负荷运转忙死忙活，整体经营状况并没有改善。年年创新高的长假出游人潮，带不动酒店住宿，也带不动餐饮行业。连每逢长假人满为患的景区投资经营机构，也过得相当惨淡。

都说假日经济如何如何强劲，真实的经济效益到底体现在哪儿？消费者的出游体验没提高，旅游业者没赚到钱，被免费的高速公路企业亏得更多了。假日高速免费的好政策，到底利好了谁？

总而言之，“四大节”高速免费作为一项公共福利政策，设立的初衷是好的，施行十多年，实际效果并不理想。

看似节省了公众的节假日出行成本，实则让公众付出了更高的时间成本、更糟糕的出行体验。真要通过降低高速费提振消费，好办法有的是。比如，节假日高速通行费该收就收。增收部分用于道路养护等成本支出，为高速路收费下调腾出空间，不香吗？

谁使用谁付费公平合理，还能起到市场调节作用。高速整体降费，惠及所有社会成员的交通成本下降立竿见影。付出的代价只是长假出行人数的统计数据损失而已。优化经济数据，还是优化实体经济，孰轻孰重，应该不难分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