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辆新车在境外离奇消失 资料配图 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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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名征信干净的普通人

只拿到几千元好处费

却背上十几万元的车贷

一批批崭新的新能源汽车刚刚售出

就连夜奔赴边境并最终消失在境外

汽车金融公司转眼“钱车两空”

谁在把新能源新车连夜偷运出国？

谁又在利用“零首付”业务制造陷阱？

消失在境外的新车

2024年上半年，国内新能源汽车市场竞争十分激烈，为抢占市场份额，多家汽车金融公司推出极具吸引力的“零首付购车”业务并面向全国推广零首付贷款业务，该业务无需首付资金、审批流程简便，一度成为市场爆款产品。

当年7月，某汽车金融公司发现了一个让人心惊的事实：一批刚刚通过“零首付”政策放款的新能源汽车在完成提车、上牌、抵押全流程后，不约而同地踏上了一条路线——从吉林、湖北等全国十余个省份集中出发，一路向南疾驰，最终在云南某口岸附近，汽车信号消失，定位终点直指老挝境内。

同时，这些车主无一例外开始停止还款，他们没有用车痕迹，甚至根本联系不上。发现异常情况后，汽车金融公司工作人员立刻回溯近3个月所有零首付贷款数据并查明，短短2个多月内，共有45笔零首付贷款高度雷同，申请材料、车辆去向几乎完全一致。有经验的工作人员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车贷违约，而是一起横跨数省份、分工严密的贷款购车诈骗犯罪。2024年8月23日，该汽车金融公司向安徽省芜湖市公安局鸠江分局报案，公安机关于当日立案侦查。

图为港口的新能源车 资料图

3人团伙的“暗箱操作”

公安机关立案后迅速展开研判，一个以周明达、钱坤鹏、吴闻彬为首的犯罪团伙进入警方视线。

2024年6月，3人共同商议“干点大生意”。他们先进行了分工，周明达负责出资租赁办公场所和日常管理，钱坤鹏负责联系招募人员，吴闻彬负责财务管理。他们租用广东省某写字楼作为办公场所，之后招募了几名业务员负责跟单，3人分工清晰、配合默契。

他们先通过“零首付贷款”等话术，在全国寻找有贷款需求的人作为“购车人”。这些所谓的“购车人”被犯罪团伙内部称为“白户”——这些人个人征信良好、无不良记录、无真实购车需求、经济条件拮据，愿意用自己的身份信息换取几千元的好处费。而且这些人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家庭负担比较重或者急需用钱。

来自陕西的张小军就是其中一名“白户”。他在网上看到可以零首付办理贷款后就添加了中介的联系方式，几天后他就被拉进一个叫“张小军提车群”的群组。随后，群里的业务员给他安排了一个叫“李全”的假身份，给他编造了一个单位叫广西壮族自治区某公司，要求他在小程序上用“李全”的身份申请零首付贷款，并用提前编造好的话术应对审核员。张小军虽然也知道对方这样有意造假，干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但是为了几千元的报酬，他选择了配合。

几天后，贷款顺利通过。2024年7月3日，张小军来到当地4S店，此时业务员和拖车司机已经在店门口等着他了。张小军把汽车提出后，拖车司机就把车抬上拖走。几天后，当张小军再次通过小程序查看这辆车的位置时，发现车辆已经驶入了云南，张小军拿到“好处费”后便卸载了小程序。

除张小军外，还有几十名来自全国各地的“白户”也有着相似的经历，他们其实不想买车，只是想拿钱，却因为法律意识淡薄，被犯罪团伙以报酬为诱惑拉进了贷款购车诈骗的深渊，成了还车贷的“背债人”。

车辆一提出来，这些“车主”们便被当场要求签订空白质押合同，表示车主“自愿”把车交给犯罪团伙处置，“车主”和车再无接触。之后，车辆被低价卖往境外。

按照汽车金融公司正常审核要求，购车贷款必须核验真实驾驶证、核实真实工作单位与稳定收入来源。但绝大多数“白户”根本没有驾驶证，该团伙业务员就用软件伪造驾驶证照片直接上传；没有工作单位，业务员就在网上随便找一家未注销的中小微企业，虚构职位、编造月入在8000元至1.2万元的收入证明；没有真实购车意愿，就给他们统一培训话术，手把手教这些“白户”背诵虚假信息，应对金融公司的电话回访。

在人工电话审核环节，当审核人员按照流程拨打借款人电话询问工作单位、月收入等信息时，“白户”们便照着提前背好的话术对答如流，听起来真实可信。

为了让骗局更“安全”，团伙甚至刻意安排异地提车。有的“白户”家住江西，却被要求去河南提车；有的家住广西，却被安排去云南提车。目的就是利用地域距离，减少暴露风险，拖延金融机构发现异常的时间。为逃避侦查，他们还刻意将“找白户”与“卖车辆”两条线完全隔离，上下线之间互不见面，只用匿名的微信账号联系，关键聊天记录随时删除……这套操作给汽车金融公司造成了严重损失。

2024年8月31日至9月1日，周明达等3人先后在广东被抓获归案。

然而，到案后的3人拒不交代任何犯罪事实，现场的电子数据已被清零，赃款赃物去向不明，案件瞬间陷入零口供僵局。

一本笔记本“钉死”铁证

犯罪嫌疑人零口供、核心证据灭失、团伙攻守同盟严密……这是办理金融犯罪案件最棘手的局面。如果不能快速突破，案件可能陷入停滞，数百万元损失难以挽回。

关键时刻，芜湖市鸠江区检察院依法介入侦查，指派精通金融犯罪办理、具有丰富庭审经验的检察官全程跟进案件办理。在仔细梳理全部线索、审阅初查证据后，检察官给出了清晰的突破方向建议：放弃依赖口供，全力固定客观证据，从底层业务员、资金流水、实物凭证、车辆轨迹四个维度重构证据体系。

“这是团伙犯罪，只要找到链条最薄弱的环节，就能撕开整个黑幕。”办案检察官分析，底层业务员未必完全知晓全部犯罪意图，但一定参与了伪造材料、培训话术等关键行为，他们的供述是锁定主要犯罪嫌疑人主观明知的关键。

在检察官引导下，侦查人员对周明达等人位于广东的办公地点进行地毯式搜查。此时的办公室已经被清理一空，相关文件几乎不见踪影。就在侦查人员即将结束搜查时，却在文件柜最底层角落，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的封面十分普通，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数字、姓名，条目清晰。这个笔记本正是吴闻彬亲手记录的账本，账本上详细记录了45台涉案车辆的全部信息：每一台车的贷款人姓名、贷款金额、提车地点、给“白户”的好处费等，都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列明。每一个“白户”对应的车辆信息、资金流向，都与放款记录、银行转账流水、车辆定位轨迹完全吻合。

除账本之外，检察官还引导侦查人员全面锁定5名业务员，这5人是周明达招募的基层员工，负责直接对接“白户”、制作虚假材料、培训审核话术。他们对“伪造驾照”“虚构工作”“指导背话术”等行为供认不讳。

“老板告诉我们，客户没有驾驶执照、没有工作也没关系，我们帮他们做好材料，只要通过审核就行”“驾驶执照都是软件P的，群里有人专门做”“他们工作单位的名称是我在网上随便找的，让客户背下来，电话里别说错”……这些业务员称，刚进公司时，他们也知道老板可能在从事违法犯罪的事，一些员工感觉不对便离职了，也有少部分人为了钱留下来继续干。

业务员的供述与账本记录、“白户”陈述等证据形成完整闭环。在证据面前，周明达等3名主要犯罪嫌疑人的攻守同盟彻底瓦解。周明达承认合谋策划骗贷，钱坤鹏供述了组织提车、运输的全过程，吴闻彬对账本记录、资金支配供认不讳。曾经的零口供僵局，被证据彻底打破。

该团伙作案效率极高，短短两个月内完成45笔贷款诈骗。这些“白户”，最终只拿到3000元至5000元不等的好处费，却背上了十几万元的贷款债务，征信彻底变“黑”，还面临法律追责。

2025年3月18日，鸠江区检察院依法对周明达、钱坤鹏、吴闻彬以涉嫌贷款诈骗罪提起公诉。

图为法槌和天平

庭审现场，检察官当庭出示了核心证据，在证据面前，3人表示认罪。法庭上，周明达承认，自己正是看中了新能源汽车零首付政策的宽松、跨境运输的便利，才铤而走险；钱坤鹏坦言，自己以为能逃避打击；吴闻彬则说，自己后悔不已，曾以为只是记账、转钱，没想到已经成为整个诈骗链条的核心环节。

2025年8月5日，法院以贷款诈骗罪分别判处周明达、钱坤鹏、吴闻彬有期徒刑十年八个月至十年二个月不等，各并处罚金。3人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2025年11月27日，法院二审维持对周明达、钱坤鹏的一审判决，改判吴闻彬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此外，5名业务员的犯罪行为已另案处理。

“他们说不用还，是骗我的！”“我只是想给老婆治病！”“我儿子是残疾人，你们也骗！”这些背债人当初被这些犯罪团伙忽悠说是不用还贷款的，现在得知被骗了，都感到十分气愤。

“办理这起案件，我们最痛心的，就是数十个普通家庭乃至困难家庭被拖入债务深渊。他们是这起诈骗案的受害者，也是汽车金融贷款漏洞的牺牲品。我们不仅要把罪犯绳之以法，更要堵住漏洞，不让更多人受害。”办案检察官说，但是这些“白户”在办理贷款的过程中，明知对方有欺诈行为，贪图那几千元的好处费，配合对方伪造信息，其教训也是深刻的。

对那些已经被卖到境外的车辆和卖车渠道，公安机关正在尽力追查，但是因为涉及因素太多，难度也非常大。

办案检察官深知，打击犯罪只是第一步，堵住行业漏洞、防范同类风险、守护金融安全，才是最终目的。在全面梳理案件暴露出的问题后，鸠江区检察院向汽车公司制发了检察建议，提出五项可落地整改措施：第一，针对驾驶证审核流于形式的问题，建议对接交管系统，实现驾驶证联网核验。第二，针对还款能力审核无实地核查的问题，建议完善审核机制，高风险客户需上门核实。第三，针对贷后车辆监管缺失的问题，建议升级实时定位、跨境预警及异常移动强制锁车功能。第四，针对经销商与中介管理松散的问题，建议建立中介黑名单制度。第五，针对“白户”集中申请识别不足的问题，建议建立风险画像模型，对无购车需求、异地提车等高风险客户直接否决。

检察建议发出后，汽车金融公司高度重视，15日内完成系统升级，零首付业务全面收紧审核标准，同类风险得到遏制。

结合案件，检察机关深入社区、乡村、用工单位开展反诈普法宣传，向群众揭露“零首付拿钱”“背债不用还”等骗局真相。据了解，有几名曾经被类似信息诱惑的居民，在看到宣传后主动放弃参与，有效避免了更多悲剧发生。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5月上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零首付新能源汽车跨境“蒸发”》

编辑丨黄莎 王丽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陈星岚

通讯员丨李世榕 姚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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