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在古禅寺里，举办一回别开生面的当代书法展，康健一在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万事俱备，只欠机缘，为此他追随鉴真履迹，曾遍访奈良古寺，最后却如禅宗公案里讲究的“无心插柳”，在历史悠久的两足院，找到了新展“物相”的安身之所。

前尘，影尘，梦尘

2025年9月，康健一刚刚结束在上野之森美术馆的“无界·健一·渡”个展。那次是他近年创作的日本首展，围绕“无界之渡”的总主题，以最具挑战性的章草与直面当代的书写探索，与上野森美术馆的自然环境完成巧妙对话。“无界·健一·渡”引发的关注，也让康健一在企业家、藏家与建筑美学探索者的身份之外，开辟了当代书写创作者的新身份。

日本东京上野之森美术馆康健一个展“无界·健一·渡”

2025年12月，在禅寺里办书展，对古建营造出身的康健一来说，动力首先就来自他对空间美学的敏感。接近职业本能般，当他踏入建仁寺的两足院，穿行于一座座唐风遗存的禅院之间，湿润了古雅庭院里小巧玲珑的枯山水……康健一的内心感受到阵阵震动，有一条细微的线，牵动着他长久以来秉持的匠心以及对传统文化的敬畏心。

更重要的是，即使在古寺林立的京都，建仁寺也是极为特殊的存在，尤其对于多年研究禅宗、热爱历史与传统文化的中国人康健一来说。

日本东京建仁寺两足院康健一个展“物相”

作为当地最古老的佛教禅宗寺院之一，建仁寺始建于1202年，这里是禅宗流派临济宗的发源地，包含着一段中国禅宗东传的历史渊源。800多年前，临济宗创始人荣西禅师将中国禅宗引入日本，他曾两次入宋学习佛法，带回的不仅有禅宗教义，也包括中国的茶种，他也因此被誉为日本“茶祖”。

“据我所知，中国创作者在寺院里办展的机会并不多，尤其是在禅宗寺院，但在这里并不是新鲜事。我的书写大多源于对禅宗的学习与感悟，于是也希望自己的书写方式，能够在具有禅意的环境中展示。”针对这次个展，康健一选择了一个看似具象简单却能引发无数哲意联想的概念“物相”。

日本东京建仁寺两足院康健一个展“物相”

康健一给《艺术栗子》展示了他在酝酿这次展览时的笔记，他以散文式的语言，记录了他对“物相”展主题与展览空间关系的构思背后所蕴含的哲意思考。“我来到这里，为的是参拜这一隅前尘，并叠加入一场‘物相’，更造一番影尘。短短几天后，‘物相’这一番影尘，就亦如梦尘。或者当下驻足，就已入梦尘。物有相，千人千心，心乘物游，则有千相。住与不住，心存心灭。”

徘徊的往日记忆感召着他，历史也好，书写也好，一切“物相”即使短暂如梦幻泡影，但在历史、当下与未来的交织中，“前尘，影尘，梦尘”在同一个空间如烟火般交汇，尘起尘落、如梦似幻……何尝不是一种值得慨叹寻思的一期一会？

拓展书写的“空间性”

虽然是学建筑出身，但康健一多年来大多以企业家、藏家的身份广为人知。少有人知道，康健一与中国传统文化的前缘早已注定。从小学画练字，在中国传统艺术的熏陶中长大，这奠定了他日后从自我个性出发，对中国美学的理解与追求。

康健一建造的建筑群

兜兜转转，书法再次回到他的生命里，恢复本心，以书写拂去心头尘埃——甚至成为他在创作中，理解与实践禅宗思想的重要方法。重拾书法之时，康健一选择的是章草。

张子康在评论文章中谈及，康健一研习章草，而不是更时髦或更主流的书风，体现出一种“退行”的心理机制：“通过回归到文字演变的源头，寻找到了某种心理平衡。那些刻意保留的隶书波磔与方折，那些克制而内敛的使转，都在满足着创作者对‘简单性’与‘真实性’的深层渴望。”书法之于康健一，既是在复杂的商业社会中对疲惫心灵的艺术疗愈，也是一种创造性的回归，满足心灵对意义、完整性与完美的追求。

日本东京建仁寺两足院康健一个展“物相”

章草也和康健一讲究与跳脱兼具的个性相通，在古拙柔美的章草中，他看到了某种与中国建筑美学相通的美学构成。中国古典建筑，首先是结构的艺术，康健一巧妙地将他多年来领会的建筑之“理”，融入了书写实践。

“草书的结构与隶书、篆书不一样，如果说草书是一种语言，强调气息贯通，那隶书就像另一种语言，每个字都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没有明显的动线。章草处在二者之间，这是一种深合中国传统建筑营造精髓的书体，每间亭台楼阁都是独立的空间，又被动线连着。我感觉只有章草能跟中国古建结合起来，他们同样有骨有肉，有虚有实，既有结构的厚重，又有活泼的细节与整体连续的灵动感。”康健一对《艺术栗子》说。

日本东京建仁寺两足院康健一个展“物相”

长年营造空间，让他对环境美学格外讲究，有时“甚至到了强迫症的程度”。康健一笑称：“地上有多余的线条都看不下去，所以生活得很累。”空间、艺术、禅宗、书写，共同疗愈着康健一，让他在繁忙浮躁的现代生活里，偶尔找到内心的宁静。

当他置身于建仁寺两足院，某种熟悉的平静感再次涌来。这里仿佛具有某种重建内心秩序的力量，似乎每一处角落，都跟他这个人，跟他对建筑空间多年积累的理解，甚至跟他对禅宗的思考，与由此衍生的书写实践相互映照。

日本东京建仁寺两足院康健一个展“物相”

在“物相”展览里，康健一将空间带来的启发，凝聚在作品与空间的对话中：象形书写描画禅定者梁下独悟的《空》，安置于静谧清简的木构古建中，于观者如参话头；高达3米的《金刚经》，与历久的禅房共同托起经典与历史的厚重；韵味深远的当代书写作品，于建筑与庭院的构造线索中巧妙穿插，意图与每一位游园的观者偶遇，赏物游心……

日本东京建仁寺两足院康健一个展“物相”

康健一将他写的这些字嵌入到两足院，如草蛇灰线，引领人们如游园般地观看。熟悉也好，愉悦也好，甚至稍显唐突也好，“观者千人千心，自有千般感受。唯有理不变，万千物象也不过是心的层层叠加”。他并没有进入传统经典的野心，而是带着谦逊之心，在层层叠叠的历史想象与幻影之上，试图叠加一层今人对书写的理解，以及他在书写过程中刹那迸发的所有悲欣交集。

书写即个人的修行

古朴雅致的两足院，同样有着当代的一面。比如，杉本博司的《闪电原野》曾与这座古禅寺擦出奇异的灵感火花。杉本博司是康健一敬佩的艺术家之一，恰好康健一近年的书写中，也有不少当代方向的探索，更让他对这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从最初学其形，做营造，到后来参建筑之意，转向书写，从章草进入，康健一越来越感到他对书写的需求，同样在于借书写抒发当代心灵的真诚体会。

日本东京建仁寺两足院康健一个展“物相”

约一米见方的《未来》，展示出康健一近年在深思熟虑后，创造出“叠字”的工作方法。他在往当代书写走的路上，尝试了很多办法。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把写成的字翻转过来，浓黑的笔墨透过指背，突然灵光闪过。

“我的第一张‘叠字’，就是写‘未来’这两个字。用纸的两面进行书写，利用透过的笔画让两个字重叠，他们不再是两个字一加一大于二的概念。”康健一对《艺术栗子》描述了他实验“叠字”的过程，同样带点“无心插柳”。

通过反复实验，康健一力图让每张“叠字”作品，无论是正反面字结构的交融，还是墨色的呼吸关系，都能在反反复复不厌其烦的书写中，达到最完美的艺术效果。

日本东京建仁寺两足院康健一个展“物相”

形式层面，叠字通过将文字彻底符号化，让原本的字意获得新的形式感，继而引发观者对符号进一步解析与探究的愿望。留白作为“叠字”的核心形式，暗喻着不同未来在同一平面中高度浓缩——“空白裹着符号，无中生有，黑白隐喻分明，因分别演化出万千未来世相，即是当下心因之所造。”

观念层面，未来已来，表现出康健一对当代时空观念的诠释。当人们驻足在这幅字面前，身后是驻足前的瞬间，已成过去；定睛于画面，构造出观众身处的当下，而心随字符中象征的重叠的“未来”。如六祖慧能“风吹幡动”的禅宗公案，动心起念间，心已不知不觉延伸向未来。

日本东京建仁寺两足院康健一个展“物相”

造出“叠字”，康健一仿佛终于找到了进入当代书写的“法门”，“12生肖”系列应运而生。每一幅12生肖不仅是“鼠玉丰、龙天云、蛇大吉、鸡金凤”等吉祥名的堆叠，彩墨相得益彰的加入与墨色构造出符号化的虚实交加、悲喜同源的世界。

十分含蓄的是，“12生肖”系列其实也试图揭示人类对苦难的某种回避心态。这正是二元对立的分别心，造就如太极鱼周而复始的轮转运动，吉祥与苦难总是此消彼长，相因相生。除非认知禅宗的“不二”与“空性”，否则永无止息。

日本东京建仁寺两足院康健一个展“物相”

禅宗超越轮转，认识“相”由心造，遁入“空”的境界，是否也是另一种妄念？或许这并不是艺术可以得到的答案，但康健一的确通过书写过程本身，感受到了巨大的超越感并找到了心灵的归宿。

“一方面，我写字的初衷，其实是对传统的思念，因为书法只在中国有。写着写着，之前觉得盖房子是一种修行，现在觉得写字也是一种修行。这个过程中我变得越来越专注，物相、万物、自然、宇宙……心里逐渐没有了这些。”在康健一心中，“物相”展览最想强调的，反而是没有“物象”，他期待的是在物相空却的境界里，与有缘人做一场超越时空的有情同游。

文字｜刘晓雯

图片｜康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