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周刊】

笔管里流的莲溪

周宏伟

小时候，故乡特别大，大得装得下我全部的野心与好奇。

莲溪的水，是从大运河里流过来的。我不知道它流了多少年，只知道它流经北七房时，便慢了下来，柔了下来，像一位赶了远路的老奶奶，到了自家门口，舍不得再走，只是静静地坐着，看两岸炊烟袅袅，听捣衣声与水声交织。我是在这条河里长大的。

北七房在古代叫莲蓉村，曾被战火焚毁。后来，蟇塘桥、崇义街那边的华氏族群来到这里，才改名北七房。街南那条河，一直叫莲溪。

三百多年前，我的先祖从玉祁槽坊迁入莲蓉村，在惠家浜开枝散叶，形成了周家巷。小时候听父亲讲，我们这一支是周敦颐的后人，到爷爷这一辈，已是第三十五代。周敦颐，是那个写《爱莲说》的濂溪先生。我后来无数次想过，莲溪，莲溪，我们的村河叫莲溪，而我们姓周，是濂溪先生的后人，又偏偏都择水而居。这是巧合吗？

爷爷没有对我讲过这些。他走得太早。他曾在家乡的私塾里教书，写得一手好字。后来私塾散了，便去上海贩布。那年冬天，爷爷被日本兵掳去，从此再没有回来。奶奶等了他三年，等来的是一纸噩耗。她没哭，只是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

父亲后来也在祠堂里办学。他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初中生，本可以去外乡谋一份体面的差事，却偏偏留在了北七房。祠堂的旧匾额下挂上了黑板，供桌挪到一旁摆上课桌椅。村里的孩子从四面八方跑来，有的光着脚，有的拎着旧布缝的书包，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渴望。父亲说，北七房的孩子，得有人把他们送出去。

母亲就是父亲从城里招来的。她高中毕业后，带着一包书和一台手风琴，从无锡的书院弄里逃出来，一艘乌篷船把她从城里送到了莲溪北岸的北七房，在乡下教了一辈子书。母亲在世时常说，她是被父亲“骗”到乡下来的。

十七岁那年，我在莲溪边遇到了让我心动的女孩。她蹲在石阶上洗脚，我在河对岸假装钓鱼。她看见我了，低头笑了一下，起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扔进了河里。我慌忙下水去捞，捞上来一朵用糖果纸折的莲花，一看就是课堂上偷偷折的。纸已经泡软了，拆开，里面没有字。那年秋天她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我十八岁离开北七房。那年，奶奶已经八十四岁了。她在莲蓉庵旁的莲蓉桥上送我，小脚颤巍巍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她没有哭，只是望着莲溪里的水，像望着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我走出去很远，回头，她还站在那里。那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

此后多年，我回来得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觉得故乡又小了一圈。石板路短了，石桥矮了，祠堂的墙也旧得不成样子。只有莲溪还在，它不增不减地流着，像一个沉默的证人，看着两岸楼房渐起，老树渐少，看着儿时的伙伴一个个离去，又一个个回来，回来时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霜色。

如今，故乡已彻底消失。我带着孙女和孙子回到北七房的遗址。孙女站在莲溪边，问，爷爷，这就是你小时候游过泳的河吗，怎么这么小？我站在她身边，忽然看见了五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光着脚丫、在水边打水漂的少年，他正对着我笑。孙子却不管这些，早就捡起一块瓦片，歪歪扭扭地往河里扔，嘴里喊着，爷爷你看，三个水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故乡或许从来没有变小，只是我们的心变大了，大得装得下山川湖海，却再也装不下一条莲溪的弯度。可当孙子把那块瓦片扔出去的时候，那条弯弯的莲溪，又突然变得很大，大得能装下三代人的童年。

老了，故乡就是那口深不见底的井。你打上来的每一桶水，含着不一样的矿物质。我的手边，摆着《故乡的莲溪》和《草尖悬着四百年的雨》两本书，深夜翻看，那些熟悉的文字像水一样漫上来。我写奶奶站在河边的清晨，写父亲学堂里的读书声，写母亲手风琴声穿过田野的午后，写自己十八岁离开时不敢回头的背影。可我知道，这些远远不够。莲溪里还藏着太多没有打捞上来的东西。它们都在水底，像沉入河底的星星，时不时闪一下。

周敦颐写过，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我小时候不懂这句话，只觉得莲溪里的莲花好看。后来才慢慢明白，爷爷在账簿上一笔一画地记着布匹的出入，父亲在祠堂的黑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粉笔，母亲在煤油灯下一本一本地批着作业，奶奶在冰冷的河水里一件一件地浆洗着衣裳。他们都是莲。他们的根扎在淤泥里，扎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扎在战乱、贫穷与离别里，可他们的花，始终朝着光的方向开着。

有位老师说过，小时候，故乡特别大，中年时，故乡特别小，老了，老了，故乡又特别深。我今年六十岁，正走在特别深的路上。我喝莲溪水长大，我的笔管里流的，始终是莲溪的月色与晨雾。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莲溪的支流，有的流向繁华，有的流向寂静，有的就在原地打转，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水域。如今，我的孙女和孙子，又成了莲溪新的支流。他们或许不会像我一样，把莲溪写进书里，可他们的血脉里，已经流着莲溪的水声。

故乡是写不尽的。因为故乡不是一个地方，故乡是一个入口。从这里进去，你能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还有那些无法命名的、属于血脉与根系的恍惚与温柔。

配图根据文意由AI生成

作者简介

周宏伟，江苏无锡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在《天津文学》《北方文学》《散文选刊》《作家文摘》等上百家文学期刊和报纸发表过文章。著有散文集《故乡的莲溪》《草尖悬着四百年的雨》和长篇小说《归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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