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制造恐怖袭击,还能做啥”——这句话把巴勒斯坦人几十年的生存状态压缩成了一个单选题,选项只有一个,而且已经被判定为错误答案。但如果你把镜头从希伯伦路口的那几声枪响移开,转向橄榄园、检查站、难民营的巷道、加沙的废墟与集市,你会发现一个被刻意忽略的事实:绝大多数巴勒斯坦人每天在做的事情,恰恰与“恐怖袭击”无关。他们在种树、在谋生、在送孩子上学、在废墟里重建被推倒的房屋、在用一个没有国家的人所能调动的全部资源,试图让明天和今天有所不同。
问题不在于巴勒斯坦人“还能做啥”,而在于他们做的那些事,为什么总是被系统性地变得无效。
橄榄树下的经济抵抗
回到你上一篇文章中已经触及的场景:橄榄采收季。巴勒斯坦人在自己的土地上种橄榄树,世代以此为生。橄榄油是西岸许多家庭唯一的现金来源。但每年十月和十一月,犹太定居者会闯入村庄,抢走果实、焚烧树木,而以色列军警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站在定居者一边。Yes Din组织追踪了二十年的数据:警方对定居者意识形态动机犯罪的调查,百分之九十三以上未经起诉即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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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巴勒斯坦农民能够做的最“正常”的事——照料自己的土地、收获自己的作物、养家糊口——在结构上被设计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不是没有尝试过非暴力的生存方式,他试了几十年。橄榄树被烧了,他再种;果子被抢了,他明年再来。但当执法系统本身成为掠夺的一部分时,非暴力抵抗的日常实践就变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消耗战。
联合国人道协调厅的记录显示,仅今年采收季开始以来,定居者已发动超过一百七十起袭击。这不是偶发的摩擦,这是一套运作中的机制。巴勒斯坦人在这套机制下的“选择”,从来不是暴力与非暴力之间的自由抉择,而是在被压缩到极小的生存空间里,决定今天先保住哪一样:是树,是房子,还是孩子的命。
治理的困境与非暴力实践的边界
有一种常见的指责:巴勒斯坦人为什么不学甘地?为什么不搞非暴力抵抗?
这个问题忽略了一个基本前提。甘地的非暴力运动面对的是一个最终愿意在某种框架内承认对方政治存在的对手。而巴勒斯坦人面对的是一个在过去二十年里持续用定居点扩张物理性地消灭“两国方案”可行性的体系。当推土机在你家门前作业,当新的定居点前哨在联合国称之为“非法”的土地上不断冒出来,而国际社会除了发表声明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干预时,“非暴力”这个词的含义就被掏空了。你非暴力地站在自己的土地上,推土机不会因此停下。
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困境的注脚。它选择了与以色列安全部门协调、批评哈马斯的武装抵抗、在国际场合诉诸法律和外交途径。结果是:西岸的定居点数量在内塔尼亚胡任内增长到了历史最高水平,定居者暴力达到2021年的四倍以上,而巴权力机构被越来越多的巴勒斯坦人视为占领的协管员而非抵抗的代表。当“温和”与“合作”换来的不是主权的前景而是定居点的持续扩张时,非暴力路线的政治可信度就在被一点点侵蚀。
这不是在为暴力辩护。这是在指出一个被刻意回避的因果链条:当所有非暴力的政治出口都被堵死,当国际法的执行机制对一方系统性失效,当“正常生活”本身成为需要以安全为代价去争取的特权时,暴力的出现就不是“他们还能做啥”的答案,而是“他们还被允许做什么”的答案。
哈马斯的“回血”说明了什么
你提到的哈马斯恢复至三四万人,以色列军方情报确实确认了这一评估。但需要看清的是这支力量的性质。伦敦国王学院的数据显示,哈马斯现有兵力中约三分之一具备实战经验,最精锐的“努赫巴”突击队估计仅剩约两千五百人。重型武器损失殆尽,高级领导层大部被清除,作战方式退化为小分队游击战乃至单兵行动。这与其说是一支“恢复元气”的军队,不如说是一个在废墟上重新生长的组织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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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兵源来自哪里?来自加沙两百多万人口中那些家人死在以军行动中的年轻人。以色列《新消息报》援引美方情报称,哈马斯新吸纳了一万至一万五千名武装人员。这些人的“战斗经验”远不如前辈,但他们的仇恨是直接的、具体的、有姓名的。一个在轰炸中失去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十八岁青年,不需要经过复杂的意识形态灌输就能成为哈马斯的招募对象。这不是在为哈马斯开脱,这是在陈述一个军事占领和集体惩罚在代际之间制造敌人的基本规律。
哈马斯拒绝交出武器,理由同样直接:一旦交出武器,就彻底沦为任人宰割的对象。这个判断在巴勒斯坦政治语境中并非没有依据。巴权力机构的武装力量在以色列面前不具备任何威慑能力,而它所获得的“和平红利”是定居点的持续扩张。哈马斯从反面证明了同一个命题:无论你选择合作还是对抗,巴勒斯坦人的生存空间都在被压缩。区别只在于,对抗至少保留了“不配合”的姿态。
国际法作为工具与作为装饰
巴勒斯坦人还在做的一件事,是去国际法院、去联合国大会、去国际刑事法院。巴权力机构在这些场所投入了大量外交资源,获得的是一系列咨询意见、决议和逮捕令申请。国际法院已经明确认定以色列对巴勒斯坦领土的占领违反国际法,要求结束占领并停止定居点活动。
然后呢?
然后定居点继续扩建,定居者暴力继续发生,美国继续在安理会否决任何具有执行力的决议。国际法在巴勒斯坦问题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二重性:它在文本层面几乎完全站在巴勒斯坦人一边,在執行層面却几乎完全失效。巴勒斯坦外交官在纽约和日内瓦赢得的每一场投票,回到拉姆安拉或加沙时都换不来一平方米的土地、一吨被允许进入的建材、一个能够自由通行的检查站。
这不是说外交和法律途径没有意义。它的意义在于记录、在于为未来的追责保留证据、在于维持巴勒斯坦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在国际体系中的存在感。但对于一个每天面对推土机和枪口的普通人来说,海牙的判决书解决不了今晚全家睡在哪里的问题。
问题的真正形状
所以,回到“除了制造恐怖袭击,还能做啥”这个问题。巴勒斯坦人在做的事情包括:在橄榄园里与定居者对峙,在以色列的行政体系里申请几乎不可能获批的建筑许可,在难民营的巷道里维持基本的公共服务,在国际法院提交证据,在废墟上重建被推倒过三次的房子,在检查站的队列里等待几个小时去上班,在孩子的书包里放一面巴勒斯坦国旗,在每一次葬礼之后继续送其他孩子上学。
这些事听起来不够“有力”,不够“戏剧性”,不够符合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头条对巴勒斯坦人的期待。但它们构成了一百多年来巴勒斯坦人日常抵抗的主体。这种抵抗的悲剧性不在于它使用了暴力或没有使用暴力,而在于它面对的是一个在军事、经济、外交和叙事层面都占据绝对优势的体系,而这个体系的目标不是“管理”巴勒斯坦人,而是让他们的存在本身变得尽可能艰难,直到他们离开。
哈马斯的枪声是这个结构制造的产物,不是它的原因。内塔尼亚胡在选举前四天宣布全面封锁,是在利用这个产物为自己牟利。而绝大多数巴勒斯坦人——那些你很少在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里看到的人——正在用你很少在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里看到的方式,试图在一个不承认他们存在权利的系统里,证明自己还活着。他们能做的,远比“制造恐怖袭击”多得多。他们做不了的,是在一个被设计成让他们失败的系统里,通过“正确”的方式赢得一场从未被允许公平进行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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