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邹玉杰律师
单位：安徽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
亳州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主任
全市看守所特约监督员、检察院人民监督员

一个主播收到法院判决书，要赔违约金几万块，外加5000块律师费。

判决书写得明白：律师费5000元，由败诉方承担。他大概不会多看一眼。可就是这一项，背后藏着一整条灰色产业链。

这两年，不少地方冒出一种生意：传媒公司批量起诉主播，一批十几件、几十件，全打包给同一家律所。

这5000块不是律所事后主张的，是主播和公司签合同时就白纸黑字写好的违约后果：一旦违约，不仅要付违约金，还要承担相应的律师费5000元。这一项，几乎没人去查。

猫腻在桌子底下。律所接这批案子，和公司先谈好条件：每个案子律所实收2000到3000，剩下的差额，以回扣的形式退回给公司。

起诉状主张5000，判决书判5000，主播实付5000。多出的两三千，转一圈进公司口袋。

这套操作，有人叫它“阴阳合同”。可现实中并没有两份合同，他们只签一份正式合同，回扣的部分全靠口头约定，不留字据，不落书面。

干这行的人法律风险意识不差，很清楚哪一步会留下把柄，把最要命的那一环留在了嘴上。

这些传媒公司里，不少打着“运营直播”的旗号，实际不做多少直播业务。招主播、签合同、等违约、批量起诉，这一套才是主业，主播的违约金就是进项。

坐在对面的，往往是刚满二十岁、盯着“一夜爆红”的年轻人。合同里那行“违约方承担律师费5000元”，根本没往心里去。

这样一套操作，到底算什么？

第一反应，是虚假诉讼。它走的是真法院、真立案、真判决，表面规规矩矩，可钱的手脚就藏在判决书里。能不能靠它拿下？先把这个罪看清楚。

虚假诉讼罪到底是个什么罪

一听“虚假诉讼”，很多人以为是在法庭上说了假话。不是。

《刑法》第三百零七条之一规定：以捏造的事实提起民事诉讼，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拆开看，这个罪盯的是三件事。

第一，捏造事实。 这是灵魂。不是“隐瞒”，不是“夸大”，是从无到有地编。

第二，提起民事诉讼。 得真去法院立案、开庭、拿到判决，光编不告不构成。

第三，妨害司法秩序，或者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 两个满足一个就行，法院审判被搅乱，或者有人被坑了钱，都算。

这个罪打击的是“诉”的虚假性。 说白了，就是本来没资格打这场官司，却凭空造出一个纠纷去骗法院立案判决。

律师费金额有水分，算不算“捏造事实”

先给结论：光看“律师费金额虚实不符”这一件事，大概率不构成虚假诉讼罪。

为什么？因为司法解释把这个罪卡在一种情形上，只认“无中生有型”。

2018年，两高出台《关于办理虚假诉讼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官方解读很直白：捏造事实，是指捏造民事法律关系、虚构民事纠纷，两者必须同时具备。反过来，双方本来就有真实的合同关系，只是对诉讼标的额、履行方式作了夸大或隐瞒，这叫“部分篡改型”，不属于虚假诉讼罪。

注意，司法解释举的例子“对诉讼标的额作夸大”，跟“律师费从实际两三千写成5000”，几乎是同一个场景。

回到主播这个案子。主播和公司之间，合同是真的，违约是真的，律师费条款也是真的。所谓“假”的，只是律师费这一项的金额，正好落在“部分篡改型”里。

判断的标准，学理上叫“诉权真实性”：看基础的那个民事关系，是不是被凭空捏造出来的。

基础合同真实，主播就有合法的诉权，哪怕部分事实有水分，也只能走民事制裁的路子。想从虚假诉讼罪入手追究，控方空间不大。

但有两种情况，会把它“升级”成犯罪

这两种，性质完全不同。

第一种，律师费这一项从头到尾就是造出来的。 如果律所根本没提供代理服务，或者这项“律师费”是公司和律所为多榨钱、凭空捏出来的主张，那它就是捏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民事法律关系，标准的“无中生有”。

判断的关键，看这一项能不能被单独评价。合同里违约金和律师费是两项独立主张，那“律师费”这一项若被证明是假的，就可能单独入罪。

第二种，性质被偷换了。 比如把普通债权包装成有优先性的债权，让法院基于假事实去做财产分配，也可能被认定为“无中生有”。

这两种情形，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真正的雷，其实在另一条线上

就算虚假诉讼罪够不上，这套操作也远没到安全地带。

最要命的是发票。 律所实收两三千，却按5000开票。发票金额和实际业务对不上，这就直接踩进了“虚开发票”的界定。

《发票管理办法》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开具与实际经营业务情况不符的发票。实收2000，开票5000，这一条就够解释不清了。

而且这不只是罚点钱的事。律师费开的通常是普通发票。发票分两类：能抵扣税款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和专票以外的普通发票。虚开的对象不同，罪名也不同。

虚开普通发票，落入《刑法》第二百零五条之一“虚开发票罪”。按2024年最新的司法解释，发票票面金额累计50万元以上，或者虚开100份以上且票面金额30万元以上，就够入罪，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金额或者份数再往上翻，刑期也跟着涨。

单看一个案子，5000和2000的差才两三千，离50万差得远。但别忘了，这是批量生意。一家公司几十件、上百件地告，差额一笔笔累起来，票一张张攒起来，很容易就顶到那条线。

单笔看，是行政处罚；批量一做，量变到质变，性质就跳到了刑事。

而且这个罪不像虚开专票那样有明确的出罪规则。按现行实务，只要发票金额和实际业务不符、达到标准，就按发票管理秩序定罪，不问有没有造成税款损失。比虚假诉讼罪门槛低得多。

第二条线，是律师收费违规。 律所收了钱，再以回扣形式退给委托方，本身就违反律师收费管理规定，轻则纪律处分，重则影响执业。

第三条线，才是虚假诉讼。 门槛最高，但一旦被认定为“无中生有型”，后果也最重。三条线叠在一起，风险就不是一个层级的事了。

这套模式，实务中已有先例

江苏泰州有融资租赁公司批量起诉时，聘请同一家律所代理。

私下合同按件收费3500元，提交给法院的合同却按诉讼标的额约定高达上万元的律师费。判决执行后，虚增的那部分律师费落进了公司口袋。律所先按提交给法院的数额开发票，随后作废或者次月红冲，用来避税。

检察机关最后查清虚假律师费200多万元，监督成案16件、纠正错误裁判57件。

但请注意检察机关的处理方式。 他们向法院发了类案检察建议，作为民事审判违法和行业治理处理，没走刑事。司法局做律师收费专项检查，税务机关整治发票作废红冲，金融监管局要求银行自查。

这说明，这类操作实务中最主流的处理，是民事监督加行政、行业处罚，而不是刑事追责。官方认定时，靠的是转账记录，而不是律师费发票。

这不是说风险不存在。恰恰相反，它说明这套操作的风险真实、可查，只是入口在发票和收费上。

给两类人的提醒

给主播的。

签合同的时候，别只盯着违约金那个数字，翻到“违约方承担律师费”那一行，看清楚约定的是多少。

一旦走到诉讼，留意判决书上的律师费金额，跟律所实际收到的是不是一回事。对不上，可以通过上诉或申请再审主张，也可以在执行阶段对这一项提执行异议。别默认判决书写多少就认多少。

还有一条最实在的：别被“保底收入”“一夜爆红”这类话术冲昏头。 合同是自己签的，事后很难翻。

给律师的。

接到批量案件，尤其是同一家公司、同一批主播、一告几十件的，先停下来想想。

几个危险信号要记住：原被告几乎没有对抗性，一方不作抗辩直接认；公司要求你配合准备某些“补强”证据；律师费的实际收取和合同约定明显对不上。

实务中普遍认为，律师明知是虚假诉讼，但没参与组织、策划、指挥，只是接受委托做代理的，属于职业违规，通常不按虚假诉讼罪共犯处理。

这是律师的一道护身符。但前提是，你真的只是被动代理，没有主动策划。一旦参与了设计、组织，这道护身符就失效了。

说到底，这行的钱不好赚。 批量案件看着是稳定进项，可一旦踩到发票和收费那两条线，赔进去的可能是执业资格，甚至自由。

遇到这种“看起来稳赚”的生意，多问一句钱从哪来、往哪去，往往就能躲开一个坑。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

专业研修：

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并持续参加刑事律所联盟、庭立方、iCourt等机构的刑事辩护专项研修。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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