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开车去甘肃庆阳，快到城区的时候能见到一个很奇特的地理景观。

远远看，前方是一道山，青灰色的轮廓横在天边，像一堵墙。然后车往上爬，盘着绕。等翻上山，眼前却突然视野开阔，山没有了，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地理学上把这种地貌称为“塬”。那是高原上大片平地经流水千万年侵蚀，残存下来的四边陡、顶上平的高地。

庆阳城区所在的董志塬，号称世界上黄土层最厚、保存最完整的黄土塬。南北最长89公里，东西最宽46公里，塬面面积约950平方公里。董志塬的黄土层厚度普遍超过200米，局部可达300米。

这是2026年7月28日在甘肃省庆阳市董志塬上清水沟边拍摄的庆阳城区高楼。随着城市扩张，城区边缘与塬边距离日益接近。除署名外本组图片均为 张新新 摄

董志塬地处庆阳市的中南部，夹在马莲河与蒲河之间。董志塬涵盖的是西峰区全域，加上庆城、合水、宁县的17个乡镇，是庆阳最核心的一片平地。

董志塬之名源自塬上古镇董志镇，北宋已有董志城，清代设董志县丞，后董志之名逐渐演变为整片大塬的名称。

从高处看，董志塬像一只摊开的巨大手掌。塬面是掌心，厚实、平整。边缘伸出去的条条沟壑是张开的指缝，指缝之间那些突出的塬面，就是手指，一根一根探进沟壑深处，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已经被流水侵蚀得只剩下细细一截。

董志塬上有句俗语：“八百里秦川，比不上董志塬的边边。”关中平原是富庶之地，可董志塬上的人却觉得都比不上自家塬边那垄地。以董志塬为中心的庆阳，是甘肃传统的农业区，每年粮食种植面积稳定在590万亩以上，约占全省的七分之一；2025年庆阳粮食播种面积有599.61万亩、产量达到146.5万吨。

这是无人机拍摄的甘肃省庆阳市董志塬一角。陈飞 摄

这片塬养人，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

2021年，考古队在董志塬西北部两条沟壑之间的塬面上，对南佐遗址展开新一轮发掘。该遗址距今约5100年至4700年，总面积约600万平方米。核心区由9座夯土台围成，外侧还有两道环壕。9座土台中间偏北，是一座大型宫殿式建筑，以它为中心，形成了一条贯穿南北的中轴线。这是中国北方迄今为止年代最早、规模最大、布局最严整、保存最好的高等级夯土建筑群。

在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塬是最宝贵的土地，土厚、地平，能种庄稼、能住人。可它不耐侵蚀，水一冲，边就塌，沟就长，塬就小。千百年的风雨侵蚀，指缝在裂，手指在断，掌心在缩。据史料记载，唐代董志塬南北长110多公里，东西平均宽约50公里，如今均有收缩。

这是2026年7月28日在甘肃省庆阳市董志塬清水沟拍摄的塬边植被。近年来，当地持续推进“固沟保塬”综合治理，塬边的植被恢复明显。

加之城市扩展，塬边和城边越靠越近。站在庆阳城区东南的清水沟边，城区高楼已清晰可见。过去沟是沟，城是城，中间隔着庄稼地；如今庄稼地没了，城边直逼塬边。

塬上的人说，塬萎缩的根源就十六个字：降水集中、植被稀疏、土质疏松、沟壑纵横。七八九三个月，降雨占全年六七成，一场暴雨下来，水顺着塬面往沟里灌，把沟头一年年往前推。掌心的土，顺着指缝一年年往下漏，漏进沟里，汇进河里，流进黄河。

护塬，说到底就是护住这只大手，别让指缝再裂，别让手指再断，别让掌心再小。

上世纪50年代，西峰水保站建成。几代水保人扎在这黄土沟壑里，摸索出“四道防线”治理方案：塬面径流调控，沟头加固防护，坡面综合治理，沟道水沙集蓄。

为了让塬面上的水尽量留在塬上，“十四五”期间，董志塬上一共修了大大小小340座涝池。这些涝池，其实就是人工挖出来的蓄水池。下雨了，水蓄在池子里；遇到超标准洪水时，溢流管才会把多余的水排下沟。沟头修防护墙，水不再顺着崖边往下灌。坡面上造林种草，挖鱼鳞坑、修水平阶，一层一层拦住坡面径流。到了沟道，淤地坝、塘坝把水和沙一起拦下来，水清了再排出去。

这几年走到塬边上看，和早些年见到的，已经不一样了。沿塬走一圈，治理过的沟道，模样都变了。

7月28日在甘肃省庆阳市董志塬清水沟拍摄的塬边植被。近年来，当地持续推进“固沟保塬”综合治理，塬边的植被恢复明显。

清水沟，是董志塬上治理起步较早、成效比较显著的一条沟道。清水沟小流域综合治理工程采取国家投资、地方配套和社会资本参与的方式，共投入资金9000多万元，在塬边修涝池、蓄水池调控径流，沟头回填加固，坡面造林恢复植被，沟道里筑起淤地坝。

如今再看，沟头那些曾经豁着大口子的地方，被防护墙箍住了。从前塬边种不了树，水一冲，土一塌，树跟着滑下去，坡面上光秃秃的，雨一来，泥水顺着崖边往沟里灌。现在沟头防护工程把水排开了，树就扎住了根。沟坡上，刺槐、油松、侧柏一棵棵立着，有的种下去十来年了，已有碗口粗。没有栽上乔木的地方，草和灌木早就自个儿铺开了。蒿草、狗尾巴草，高的矮的混在一起，从沟沿一直铺到沟底，风一吹，草浪一层赶着一层，沙沙作响。

有了植被的保护，沟头前进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前几十年，董志塬上的沟头每年前进数米，个别沟道在暴雨年份能往前拱十余米甚至更多。现在植被好了，草根把土缠住，树根把坡固住，沟头前进的速度降到了数年一米。

层层设防，节节拦蓄，水有了去处，沟就慢慢稳住了。沟一稳，塬边不再塌，塬面就不再缩。站在董志塬边望去，沟坡绿了，沟底水清了，塬上还是那片平展展的庄稼地。守卫董志塬，其实就是守住塬上人的家，守住塬上人的生计。塬在，日子就在。

张新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