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赵奕 上海报道

近日，上海徐汇检察机关对外披露“全民养牛”集资诈骗案件详情。

被告人张某某假借“互联网+畜牧”云养殖概念，虚构海外牧场与代养模式，以5%—15%年化收益为诱饵，向社会公众吸收资金。自2016年至2024年案发，8年间平台累计流入资金5.6亿余元，涉及12万余名投资人，截至案发已造成数万名投资人4000余万元损失。

康德顾问团法律专家、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王雄亚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这类骗局的外壳虽新，定性却不复杂。“一言以蔽之：新业态不等于金融业务。”他说，凡承诺收益的“云养”，本质是金融活动，而未经许可面向社会公众的金融活动，风险与违法性并存。

养的不是牛，是资金池

张某某的生意经，是从美食节上的二维码开始的。

办案信息显示，自2016年3月起，他实际控制多家电子商务、网络科技、投资管理类公司，在未取得任何金融业务资质的情况下搭起“全民养牛”平台。他频繁出现在美食节、食品展上，摆摊位、免费派送试吃牛肉，让路人扫下公众号二维码；线上靠推文、直播、短信群发、社交分享引流；线下办投资推介会、开实体餐厅和门店，把“正规企业”的模样做足。项目还被贴上元宇宙、大数据、智能溯源的标签，宣称投资人可实时查看认养肉牛的生长状态。

图为涉案宣传资料（图/央视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

但这层外壳下面是空的。经查，所谓澳洲合作牧场根本不存在，App里那些“牧场实时画面”，是从网络上拼凑、租赁来的素材，连摄像头都是在外面租的。平台兑付的牛肉，并非来自海外供应链，而是张某某在上海宝山一个牛肉批发市场采购。除了澳洲肉牛，他还虚构宁夏合作牧场，推出“4万元认养一头奶牛、三年累计收益40%”的产品，套路如出一辙。

资金去向最能说明问题。检察机关审查发现，平台累计流入的5.6亿元资金中，真正用于采购牛肉、兑付投资者权益的只有800多万元；其余绝大部分被用来兑付前期投资人的本金与收益、维持团队运营和个人使用。这是一台典型的“拆东墙补西墙”机器。

导火索在2024年5月被点燃：一名累计投入300万元、在平台“认养”600头牛的投资人发现，名下牛只被平台强制回购，300万元投资折算成6万斤牛肉兑换额度，客服劝其留在平台寄售，却始终无人接盘。他随后报警，上海、北京、苏州等地投资者陆续跟进。2022年10月起，第三方支付平台其实已陆续监测到该App交易异常，逐步终止合作；资金通道收紧，新增资金断流，这台机器终于转不动，2024年10月张某某被刑事拘留。

该投资人累计投入300万元、在平台“认养”600头牛（图/央视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

法庭上，张某某辩称自己做的是牛肉实体生意，模式属于“互联网创业创新”。检察机关的定性很清晰：张某某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合作牧场和养殖项目，吸收的巨额资金与实际生产经营投入严重不成比例，主要用于兑付前期本息、团队运营和个人使用，符合集资诈骗罪构成要件。2026年4月7日，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以集资诈骗罪判处张某某有期徒刑十年六个月，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七十五万元。

王雄亚分析认为，这类骗局普遍具有以下新特点，一是由“金融外壳”转向“产业外壳”，项目披着数字农业、共享经济、乡村振兴的外衣，故事本身具有天然合理性；二是由“抽象收益”转向“具象场景”，以APP实时云监看、牧场直播、耳标编号乃至组织实地考察等方式，用可视化“真实感”替代实质交易；三是由“资金池”转向“实物交易伪装”，以认养、代养、到期回购的合同外观回避“借用资金”的实质；四是由“线下熟人扩散”转向“线上裂变传播”，小额起投、拉人头返佣，8年养盘、慢节奏吸收，暴露时损失已难挽回。

这个案子之所以成为样本，正在于它的“温和”。据办案人员披露，相比以往动辄二十几个点息口的非法集资，5%到15%的年化收益看起来贴合市场、风险合理，反而极大降低了投资人的戒备心。手机下单、半个月到一个月就能回款的短周期，又让投资人数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且不分年龄、不问学历。

保本承诺，就是风险起点

判决落下，追偿才是难啃的骨头。眺远影响力研究院院长高承远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受害者追偿的核心障碍，不在有没有判决，而在于“钱能不能回来”。他分析，涉案资金常被多层账户、关联交易、虚假采购和场外支付快速分流，底层资产又多为活体、跨境牧场，评估、冻结、处置都慢。此外，投资者分散且证据碎片化，转账备注常被写成货款、会员费、技术服务费，本金与收益认定容易争议。

王雄亚也提醒，兼具“投资人+兼职销售”双重身份者，其投入款、佣金、复投款须分别认定，可能影响退赔比例甚至面临刑事风险。他建议投资人第一时间报案并完成被害人登记，完整保存合同、转账凭证与宣传材料，切勿轻信“付费代追款”中介。

更深远的代价由整个行业分担。世界院士专家联合会执行秘书长吴高斌向《华夏时报》记者表示，此类诈骗案件曝光后，消费者和投资者对整个行业的信心下降，融资难度加大，行业发展受到制约。王雄亚则向记者指出正规企业易触的红线：承诺保底收益、固定回报或到期回购；未经批准公开募资；客户资金未专款专用、形成资金池；收益权拆分、份额化销售等类金融化操作。他把合规要点概括为一句话：“认养不返现、收益不承诺、资金专户存管、规模真实可查。”

所谓的“养牛”视频全是拼凑而成（图/央视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

治理的考题摆在监管面前。王雄亚建议对“云养殖”“认养农业”建立备案与农业、市场监管、金融监管、公安的信息共享机制。压实渠道责任，强化应用商店、支付机构、社交平台与广告方的审核与配合义务。同时把案例警示嵌入支付环节与社区宣传。

事实上，近年来有关部门正在加大力度整治“云养经济”相关的欺诈行为。2025年1月，农业农村部、金融监管总局、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防范“云养经济”领域欺诈风险的提示》，提炼出该类欺诈活动的三大特征。

2025年3月，上述四部门办公厅联合印发《关于加强“云养经济”领域欺诈风险防范和处置工作的通知》，要求建立常态化风险排查、跨部门信息共享和协作机制。

对于普通投资者来说，辨伪逻辑其实很朴素。王雄亚提出“四看”：一看承诺，凡保本保息、固定收益、到期回购，即属高风险；二看资质，核查工商登记与金融业务资质，对“海外牧场”“政府项目”须经官方渠道独立核实；三看资金，资金应进入企业对公账户或有第三方存管，凡要求转入个人账户、私人微信的一律警惕；四看模式，若收益主要来自拉人头返佣而非真实养殖经营，则难以持续。

这起5.6亿元的案子为“云养经济”划下了红线：新业态不等于金融业务，凡承诺固定收益的“云养”，本质上都是金融活动，未经许可面向公众展开的金融活动，违法性与风险并存。“凡是把农业浪漫讲得比现金流还细的，都要反过来问钱从哪来。”高承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