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照片里的由昆，神情平静中带着几分复杂。陈景润已经于1996年3月19日在北京去世，离这场揭幕仪式并不遥远。对她而言，那不是一次普通的纪念活动，而是重新走进两人共同生活过的岁月：有论文、病痛、孩子，也有一个数学家不善表达却十分真挚的家庭世界。
陈景润1933年出生于福建福州，父亲在邮政系统工作。少年时期，他对数字有近乎本能的兴趣。1948年前后，他在福州英华中学读书，清华大学教授沈元曾在这里任教。课堂上，沈元谈到哥德巴赫猜想，称它是数学领域的重要问题。这个评价，深深印在了陈景润心里。
1953年，陈景润考入厦门大学数学系。那时的大学生活并不宽裕，学习条件也有限，但他很快显露出扎实的计算能力。读华罗庚的著作时，他发现其中关于“塔内问题”的论证似乎存在值得推敲之处，便反复演算，写成文章寄给华罗庚。
这件事的分量，不在于一封信有多么传奇，而在于一个年轻学生敢于独立思考。华罗庚看重他的才华，后来推荐他进入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1957年，陈景润调入数学所，从此将研究重点放在解析数论和哥德巴赫猜想上。
研究所里的陈景润，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狭小的房间、堆满纸张的桌面，构成了他的日常。别人已经休息，他还在推算；一个步骤不满意，便从头检查。多年积累下来的手稿数量惊人，许多纸张被反复修改，边角磨损，字迹却始终清楚。
1966年，《科学通报》发表了陈景润关于筛法研究的简要成果，后来被称为“陈氏定理”。这项工作证明了“一个素数加上两个素数”的结果，是哥德巴赫猜想研究中的重要突破。陈景润并未因此停笔，经过多年补充和修订，1973年，较为完整的论文在《中国科学》发表，引起国际数学界关注。
有人问过他：“这样的成果，已经足够有名了，为什么还要反复修改？”
他只回答：“还不够严密。”
这句话很短，却符合他的性格。对陈景润来说，掌声从来不是证明，论证本身才是。
有意思的是，那个在数学上极其严谨的人，生活中却常常显得笨拙。1977年11月，由昆从武汉军区来到北京三〇九医院进修，开始接触住院治疗中的陈景润。他有时埋头看书，忘记吃饭；有时演算到深夜，也顾不上休息。由昆便替他打饭，提醒他按时作息。
两人的感情并非从轰轰烈烈开始。陈景润不善说漂亮话，却愿意把自己的论文和思考讲给由昆听。对一个把数学看得极重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十分郑重的信任。1980年8月25日，在组织关心下，两人在北京结为夫妻。
婚后的陈景润，开始学习处理家庭琐事。由昆怀孕时，他会替妻子削水果；儿子出生后，他抱孩子的姿势却不大熟练，常常让由昆哭笑不得。这个被公众视为“数学巨人”的人，在家里只是一个需要慢慢学会照顾妻儿的普通丈夫。
1984年，陈景润因身体状况恶化，被诊断为帕金森综合征。手脚震颤后，握笔都变得困难，曾经最熟悉的书写动作，成了必须付出力气才能完成的事情。由昆承担起照料责任，一边安排饮食起居，一边帮助他整理研究材料。
陈景润仍不愿完全离开数学。手抬不稳，由昆就扶着他的手臂；话说得不清楚，她便耐心辨认，再把意思记录下来。1977年完成的《算术级数中的最小素数》，把相关研究中的界限由80推进到16，正是在长期积累和坚持中形成的成果。
1996年3月19日，陈景润病逝，年仅62岁。由昆既要照顾年幼的儿子，也要整理丈夫留下的大量手稿。那些纸张上有公式，也有修改痕迹，记录着一个人如何与复杂问题长久周旋。对她而言，保存这些材料，不只是保存纪念物，更是替丈夫守住一生的工作印记。
次年，厦门大学为陈景润立像，由昆来到现场。她坐在雕塑旁，像往常那样靠近他，手臂自然搭上肩头。石像没有温度，可那一刻并不显得疏离。曾经的少年、学者、丈夫，都凝固在这尊雕塑里，也留在她熟悉的记忆中。
由昆后来继续从事医疗工作，逢厦门大学重要校庆，也常回到校园。儿子陈由伟成年后攻读数学专业硕士。这样的选择没有喧闹的仪式感，却让一个家庭与数学之间的联系延续了下去。那张1997年的合影，也因此不只是夫妻留影，更保存了一个科学家背后那段少有人看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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