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一名摄影师会如何处理自己的摄影遗产？这是一个需要直面的问题。

本文源自澎湃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记者与马克·吕布之友协会（Les Amis de Marc Riboud）总监洛雷娜·杜雷（Lorene Durret）的一次对话。法国摄影家马克·吕布（Marc Riboud）的摄影影响了一代中国人，杜雷讲述了马克·吕布遗产的照管方式，以及摄影家本人在最后的岁月里是如何主动去寻找遗产归属的，也让我们看到，摄影档案如何从私人工作室进入公共机构，并继续被整理、研究、展览和出版的。

2026年9月12日，上海，马克·吕布之友协会总监洛雷娜·杜雷正在导览马克·吕布的作品，当日，马克·吕布的展览在上海西岸徕卡画廊开幕。澎湃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记者 吴栋 图

澎湃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马克·吕布先生是何时开始意识到需要处理自己庞大的摄影档案的？整个过程是怎样的？

杜雷：马克·吕布于2016年去世，但至少在那之前10年，他就开始考虑自己的摄影何去何从。他担心自己的作品，想找最佳方案。有些档案留在家族中，比如罗伯特·杜瓦诺（Robert Doisneau）的摄影遗产由两个女儿照管，效果很好。但马克结过两次婚，有4个孩子，家族共同管理会有困难，也会给孩子带来限制。最重要的是，他不愿整个档案被切分，因此，他决定档案不留在家里。这里的档案指他作品的核心：底片、彩色底片、接触印相（contact sheet）、老照片/早期印相、部分展览印品、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资料和文件。这些能让档案可被解读，用于展示和研究。

当时，他找到个很好的参考对象——雅克·亨利·拉蒂格（Jacques Henri Lartigue），拉蒂格将作品捐给法国国家保存，同时由一个小机构推广、办展、出书，非常活跃。他受此启发，试图找合适机构。这不是捐赠，而是在遗嘱中表示希望档案交给法国政府，之后由他和团队寻找地方。

第一个方案是给里昂市立图书馆。里昂是他出生的地方，那里已有摄影收藏，也愿意接收。但因为政策变化，这个方案未能实现。他继续考虑其他方案，2015年，他病得挺重了，吉美博物馆联系了他们。吉美博物馆是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拥有欧洲体量最大的亚洲艺术收藏。前馆长苏菲·马卡列乌（Sophie Makariou）很感兴趣，会面讨论后，还需遵守法国法律、继承人和版权规定，最终达成协议。马克去世后，作品进入继承程序，2019年档案正式遗赠给博物馆。

法国吉美博物馆。© Les amis de Marc Riboud

马克的遗嘱有两个重点：第一，他把作品版权随档案交给博物馆。因为他认为机构接收档案后，必须能展示，也需要资金维护。第二，版权与精神权利（moral rights）分开。精神权利遗赠给妻子凯瑟琳，他们共同生活30多年。展示未发表图像需经她同意，以保护艺术家作品。

他把版权给博物馆，条件是博物馆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接纳他创建的小机构马克·吕布之友协会，这是法国注册协会，一家小型私人非营利机构，收入留在机构用于项目，由博物馆接待。类似拉蒂格那样，但在大型公共机构里容纳小型私人机构并不常见。不过，经过沟通，我们双方找到了合作方式，运行良好。

我随着马克的档案一起搬到了博物馆。博物馆把办公室借给我们。我们可接触档案，策划展览、出版书籍，回应学生、研究者和出版社的请求。协会的董事会包括马克的妻子凯瑟琳、孩子、家族其他成员，以及曾与马克共事的人，如印刷师、前助手等。目的是让了解他和他愿景的人，在需要时保护其遗产。

每个国家对待摄影收藏的情况不一样，每位摄影师也不一样。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方案：协会有办公室和档案接触的权利，博物馆有人了解档案，能回答相关问题。吉美有重要的摄影收藏，有约50万件材料，但他们只有一位摄影策展人，无法做所有项目。所以这种安排能让档案保持活力。

埃内里（Ennery），储藏马克·吕布作品的地方。© Les amis de Marc Riboud

马克生前最怕两件事，一是档案被分割，二是档案被放进抽屉，不再展示。没有项目，一些摄影师就因此被遗忘。画廊的展览可销售自己家人手里的作品，博物馆的作品不出售。我们按项目调整，寻找合适方案。

我们也负责档案保护和保存，这也是博物馆责任。逐步更换保护套、盒子，检查完整性。接触印相已经全部数字化，处理底片的工作仍在进行中。底片因历史原因被分在两个实验室，我们按正确顺序和编号重新整理。希望最终其他人能研究档案。目前这些由我照管。

下一步是整理博物馆收藏的老照片/早期印相，它们已按国家和时间分类。博物馆将其数字化并放到网站上。技术上和法律上是否可行，这因国家不同而异，也取决于摄影师私人生活、家庭和是否有人参与。可以说，一份摄影档案既是礼物，也是负担。

澎湃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在上海的这次展览属于画廊展，作品属于可销售的。你介绍过，现在销售的摄影都是马克生前制作的。今天摄影作品大多限制版数，马克的作品是怎样的？

杜雷：马克没有限制作品版数，他们那时没有编号习惯，同代如卡蒂埃-布列松、艾略特·厄维特也不编号。印相大多是为特定项目、展览或画廊制作的，实际数量不多。一些著名的照片印制较多，不太著名的可能只有1到3张。他不自己印，都是由印刷师完成的。

马克·吕布作品在孟加拉国的展览现场。© Les amis de Marc Riboud

马克·吕布作品在孟加拉国的展览现场。© Les amis de Marc Riboud

澎湃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你们是如何使得旧照片不断焕发新生命力的？

杜雷：通过做项目，比如纪念日。2021年，我们与孟加拉国合作，展出了马克1971年在解放战争期间拍摄的照片，这些照片从未在当地展出。达卡一家博物馆联系了我们，我们共同策划。这是我第一次完全远程做项目。我们提供马克的作品、选片和接触印相编辑，对方有历史知识，帮助识别地点、情境和人物。展览在当地引起了强烈共鸣，因为那是他们历史的一部分。

2025年，巴黎吉美博物馆举办了越南战争结束50周年展览，展出马克十年间拍摄的越战照片。法国人对越战的印象大多是美国士兵和《现代启示录》（Apocalypse Now），但马克是少数获准进入北越的摄影师。他的照片十分罕见，聚焦了普通人和日常生活，拍摄战争期间及战后的越南。他的方法不追求轰动性，而是呈现历史正在进行中的状态。这是首次以这样的形式理解越战，观众反应强烈，许多移民家庭写信来。这是把历史还给他们。

马克的作品不只是历史记录，也是优秀的摄影。我们在具体项目和一般回顾展之间保持平衡，把作品带去此前未曾展出的地方。他的照片构图严谨，不能像 Instagram 方形格式那样随意裁剪，否则结构就垮了。马克的照片对年轻摄影师是很好的例子。多数照片容易读懂，即使语言不同，也能从中有所收获。比当代作品，他的风格或许老了些，但依然有空间。他也喜欢和年轻摄影师合作。去年在法国南部的一个大型展览中，我们用一个房间展示他1950年代的印度作品，并邀请曾担任他助手的法国女摄影师展示她的印度项目。明年法国西部布列塔尼博物馆的展览会有一部分关于东欧的作品，因为他在1960年代拍俄罗斯、捷克斯洛伐克，历史部分很重要，需要回顾。

2025年，巴黎吉美博物馆举办了越南战争结束50周年展览，马克·吕布作品在其中。© Les amis de Marc Riboud

2025年，巴黎吉美博物馆举办了越南战争结束50周年展览，马克·吕布作品在其中。© Les amis de Marc Riboud

澎湃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资金方面呢？

杜雷：协会不从博物馆拿钱，而是自己筹钱。我们帮博物馆管理版权，照片出版、用在电影里等情况会收费；也卖少量属于协会的印相。博物馆负责维护和保存收藏，买盒子、数字化都由博物馆出钱，所以协会花钱比较少。

澎湃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今年是尼埃普斯第一张照片拍摄200年，法国一直将摄影视为重要的国家遗产，我想知道其他法国摄影师，据你所知，他们的基金会是如何照管的？

杜雷：卡蒂埃-布列松是私人基金会，因为他们自己有大笔资金，照管布列松和他夫人马丁·弗兰克（Martine Franck）的摄影遗产。在法国建基金会需要很多钱，布列松是唯一做到这点的摄影师。法国对摄影一直很尊重，有很多公共收藏，国家、城市、地区博物馆或图书馆都可能收藏摄影档案。很多档案受到保护，问题是预算和空间。政府知道摄影档案需要保存，但摄影师还是要自己找办法。不过，法国政府确实有更多收藏摄影的渠道。

马克生前指出的关键一点是：必须有人研究档案。有时博物馆收到一份档案，但没有工作人员照管，它就只是放在那里。每份档案都不同，但有人真正去做工作很重要。

底片重新包装。© Les amis de Marc Riboud

澎湃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组织和马克作品的代理——马格南图片社的关系是怎样的？

杜雷：马克是马格南成员，1953年加入，1955年成为正式成员，1979年成为贡献者。他后来拿回作品自己做项目，但马格南仍负责部分发行。现在法国以外的发行还是和马格南合作，比如报纸要照片，得通过马格南。档案和版权不属于马格南，属于博物馆。马格南只是代理，使用照片需要授权。

澎湃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马克的个人档案和博物馆的关系是怎样的？你们有没有更长远的打算，会如何照管这份摄影档案？

杜雷：个人档案和博物馆的关系有很多种，有的在博物馆名下，有的独立，有的留在家里。马克的档案在博物馆。法国中部的尼埃普斯博物馆做得很好：摄影师把档案放在博物馆，博物馆负责维护，摄影师能自由使用；去世后，这些档案通常会交给博物馆。现在比十多年前有更多可能，公共机构也更灵活。摄影师、艺术家不会停止拍摄，就算老了也还会做项目，个人档案很难在某个时间点就交接完，因为他们会一直工作到最后。

马克最后十几年也拍了一些照片。他希望档案在他去世后还能继续发挥作用，但他也没法想象50年后会怎样。主要问题是找到对的地方，在他生命最后阶段，我们帮他做到了。我们和博物馆的协议到2029年。到现在为止，博物馆和我们双方都满意，希望继续合作。未来取决于人和兴趣，再远就难说了。法国公共博物馆的藏品不能卖，也不能转给其他博物馆。马克的妻子和孩子们有一些作品，可以自己处理。博物馆收藏包括印相和底片，不能移动，只能借出去展览。我们每年和画廊合作办一两个展览，其他项目大多和博物馆合作，同时也要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