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麦地里的血，渗进了土里。而土，被装进袋子、编号、封存，麦子一茬一茬地长，一年一年地收，直到19年后......

麦地

1999年3月12日。上午九点多。安徽阜阳界首市，砖集镇。村民任克明去刘庄村买麦麸，路过一片麦地。他看见邻村的任军毅站在麦秸垛的坑坎边提裤子。

任军毅指了指脚下。"你看，这有一双皮鞋。”除了一双红色高跟鞋，两人还找到了血迹、一块女士手表、一条银白色的金属链，还有一条格子裤。

任克明沿着麦地继续往西走。走了大约四百多步。前方两米，有一具尸体。他报了警。

界首在安徽的最西北角，和河南接壤，挨着沈丘、临泉两县。砖集镇又在这个角的边上，田野连着田野，往北走几步就是另一个省。

这里是淮北平原的西部边缘。沉积平原，一马平川——全市海拔最高处和最低处，只差五点七米。

站在那片麦地里往四下看，看不到边。风从平原上刮过来，无遮无拦。当地的老话是：春短多风旱。

三月上旬，冬小麦刚返青，麦苗刚没过脚踝，盖不住土。按界首常年的节气，要等到3月26日才入春。

那一天是3月12日。日历上快到春天了，这里还是冬天。刑警勘查检验的结果：女性，二十六岁左右，尸长一米六五，圆脸，微胖，短发。

梅丽生前照片

死因：颅脑挫裂伤。系他人杀害。

立案侦查。走访，排查，找尸源。找不到。那一年，安徽省内还没有开展DNA技术。这具尸体没有做DNA检验，就被火化了。

她成了"1999·0312无名女被杀案"。

富翁

她叫梅丽。1972年生，河南信阳息县人。遇害那年，二十七岁。身高一米六五多一点，白皮肤，身材中等偏胖。

她离过婚。离婚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前夫托朋友照应她，把她送到了一家诊所里帮忙。那家诊所在河南省信阳市淮滨县赵集乡，是个眼科诊所。

淮滨在河南东南部，淮河从县北边流过。赵集是个乡，一条街，几家铺子。天一黑就静了，静得能听见狗叫。

杨志才原诊所房屋

老板叫杨志才。梅丽住在诊所里，白天帮忙，晚上睡觉。诊所里还有一个人，是杨志才的侄女，叫刘乐芳。两个女人住一间屋。

1999年春节过后，杨志才说要去安徽进药，带上刘乐芳，也带上梅丽。

从赵集乡到安徽阜阳的临泉县城，六十多公里。三个人一起出发。梅丽却再也没回来。

杨志才，1961年生。案发那年三十八岁。他在赵集乡开眼科诊所，是个乡镇大夫。1998年，他去西安学整形。2000年回到信阳。回来之后，他和妻子刘金霞办起了"金霞美容院"。那一年是1999年。

到2009年，这家公司的旗下有三家医疗美容机构、三十家美容养生会所，其中还有一家上海旗舰店，联营店一百多家。

杨志才成了信阳家喻户晓的"亿万富翁"。他的头衔写着：第四军医大学整形美容特级教授，中华医学会整形美容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

接近他的人说他为人低调，热衷慈善。媒体报道里出现的，大多是他带着妻子参加捐赠活动的消息。

杨志才/网络图片

后来他被抓的时候，熟悉他的人大吃一惊。

另一个人，是王夫伟。1983年生。杨志才妻子的外甥。案发那年，他刚满十六岁。初二辍学。他是从临泉被叫过来的。他姨夫让他来，他就来了。

杀害

1999年3月11日。杨志才以进药为名，让刘乐芳把梅丽带到了安徽临泉县城。随后，他安排王夫伟到临泉。

两个人见面之后，杨志才把杀害梅丽的想法和计划，告诉了王夫伟。

王夫伟同意了。事情从这里开始，就不再是一时冲动。它变成了分工，变成了地点，变成了"谁先动手""用什么""之后怎么办"。

钢管是事先准备好的。当天晚上，吃过饭，杨志才对梅丽说：去界首要账。三个人上了路。他们雇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往临泉县城北边的界首方向走。

车灯只能照出去一小段。发动机突突地响，土路在轮子底下颠。开了一段，司机不肯再走了。

三个人下了车。淮北平原的夜里，没有路灯。天黑透了。四下里看不见一户人家的窗。没有灯，也没有声音。只有风。三月的风贴着地皮刮过来，麦苗一齐往一边倒。

这条路越走越窄。两边是麦地，脚下是土路，走一步扬起一点灰。走到砖集镇东刘行政村，陈黄沟的东侧。沟是排水的，水往南流，汇进泉河。沟边那条南北路，通往任小寨。

路边立着一个麦秸垛。头年秋天堆起来的，被风吹了整整一个冬天。

王夫伟拿出钢管。从背后，照着梅丽的头，一下。她倒了。

杨志才接过钢管。又打了她的头部等处，数下。然后是绳子。勒住颈部。然后两个人把她拖起来，拖到陈黄沟西侧的麦地里。

按杨志才后来的供述，他们脱走了她身上的衣服。然后他们返回临泉。

第二天上午，村民在麦秸垛附近捡到的是这些：一双红色高跟鞋，一块女士手表，一条银白色的金属链，一条格子裤。

梅丽生前照片

没有一个东西，能说明她是谁。这一点，是算过的。一个人躺在不属于她的麦地里，身上没有证件，没有能证明她身份的任何东西。她会变成一具"无名女尸"。

会变成一段走访调查里查不到尸源的悬案。会变成一个编号。会变成一把火。

证言

那天晚上出去的是三个人，回来的是两个。临泉县城这一夜，和别的夜没有两样。街上的灯灭了，铺子的门板上了。风还在刮。

刘乐芳问。杨志才告诉她：梅丽被俺俩弄死了。然后他说了另一句话。

"他已杀过一人，不在乎再杀一个。""杀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

他还交代了口径：如果有人问起梅丽的去向，就说她自己一个人从临泉走了。刘乐芳没有报案。她不敢。

十年之后，她去了界首市公安局。那一年是2009年。为什么隔了十年才说。她的解释是：家里的面缸被人投了毒。

她怀疑这件事跟那两个人有关。一家人害怕，跑到杭州打工躲着。打工的时候她交了个男朋友，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是那个男孩劝她报警的。

而关于"为什么要杀梅丽"，这个案子里有三个人，三种说法。

杨志才的版本：梅丽生活作风不好，常常带男人回诊所过夜。这影响了侄女刘乐芳，也有别的男人的老婆威胁要砸他的诊所。他劝过，劝不动。赶，赶不走。

王夫伟的版本：杨志才跟梅丽"有一腿"，被他姨妈刘金霞发现了，加上梅丽长期在家里白吃白住，杨志才就暗示他动手。他认为，杀梅丽是杨志才和刘金霞商量好的。

刘乐芳的版本：那三个人出去，只回来两个。她被姑父告知梅丽已经被灭口，并且被威胁不许说出去。

杨志才后来辩称，刘乐芳是眼红他的资产，敲诈勒索不成，才诽谤他、落井下石。

三个版本，互相打。十年过去，没有一个能对上另一个。

泥土

2012年8月30日。警方找到了梅丽的前夫。他在一堆女尸照片里辨认，指出七号照片是梅丽。照片里的那具尸体，正是十三年麦地里的无名女尸。

梅丽前夫辨认笔录

2012年9月，杨志才和王夫伟在江苏无锡被抓。

王夫伟第一次接受问询就说了：我知道是因为杀人的事。他说，是和姨夫杨志才一起做的。

杨志才第一次被问，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猜可能是梅丽的事，但跟他无关。

三个小时之后，第二次讯问，他改口了。他承认和外甥王夫伟一起杀死了梅丽。此后又作了四次有罪供述。案件宣告告破。

但是，案子接下来却走进了死胡同2013年1月4日，侦查终结，移送检察院起诉。

8月2日，阜阳市检察院对二人取保候审。三次公诉，三次退回补充侦查。

2013年10月21日，阜阳市人民检察院作出决定：不起诉。理由是：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符合起诉条件。

核心卡在一条上——尸体早在1999年就火化了。没有做过DNA检验。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具无名女尸就是梅丽。生物信息，被认为已经灭失。

杨志才被释放。此后他多次接受媒体采访。他说自己是清白的，说遭到刑讯逼供才作了有罪供述。他说1998年他就去西安学整形了，2000年才回信阳，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这些年，他的美容生意越做越大，身家过亿。而梅丽的父母，一次又一次从黑龙江赶到安徽，向各个部门反映。

2018年。那片麦地已经换过十九茬麦子。界首警方把当年从案发现场保存下来的泥土和麦秸秆送检。泥土里有血。麦秸秆上也有血。

比对结果出来了：那具无名女尸，就是梅丽。10月14日，警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梅丽的父亲梅春瑞。

那正是十月，淮北平原上一茬新的冬小麦刚播下去，土是翻过的。十九年前，他失去了女儿。十九年里，他连女儿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两个人再次被抓。

审判

2019年9月16日。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杨志才：故意杀人罪，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王夫伟：故意杀人罪，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院认定：杨志才策划杀人，预谋精密，杀人意图坚决，杀人手段残忍，当庭翻供，拒不认罪，主观恶性及社会危害性极大。

他当庭翻供了。他说，那些口供是公安机关威胁引导之后，自己编的。

2020年12月28日。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二审认为原判决部分事实不清，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2021年11月10日。重审。

杨志才改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限制减刑。

王夫伟：维持十五年。

这一年，梅丽的近亲属向阜阳市人民检察院申请抗诉。检察院认为不符合抗诉条件，决定不予抗诉。

2022年10月17日。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维持对杨志才的判项：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限制减刑。改判王夫伟：有期徒刑十一年。终审。

限制减刑是死缓里最重的一种。它意味着，这个六十一岁的男人，余下的日子基本都要在监狱里过完。

从1999年3月11日到2022年10月17日。八千六百二十一天。二十三年七个月。梅丽的父亲等了二十三年。

尾声

案子最后是被一把泥土救回来的。1999年，他们算到了跨省，算到了偏僻，算到了夜里，算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不会有人来找。

他们唯一没算到的是，那片麦地里的血，渗进了土里。而土，是可以被装进袋子、编号、封存，存上十九年的。

她被火化了。她没有DNA。她连一个名字都没留下。那片麦地还在。麦子一茬一茬地长，一年一年地收，春天返青，夏天收掉，周而复始。

但她躺在下面的那片土地，替她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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