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天化日之下，在离游乐场和图书馆不远的地方，一对77岁的华人夫妇各自带着一把枪，对着自己的女婿轮流开枪。

人已经脸朝上倒在人行道上了，两人还在持续交叉射击。

这不是电影里的黑帮仇杀，这是发生在旧金山湾区都柏林体育场停车场的真实案件。死者乔纳森40岁，是纽约时报的高管。开枪的是他的老丈人张守勇和丈母娘陈世莉。

我看了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之后，最大的感受是，这里面每一个人都在指控别人，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最后没有一个人得到了好结果。

乔纳森死了，老两口面临终身监禁且不得假释，三个孩子同时失去了父亲和外公外婆。这出悲剧里没有赢家，甚至连一个能让人痛快站队的对象都找不到。

乔纳森这边的说法是，妻子张某长期对他施暴。

2013年用平底锅砸他头，威胁他不吃蟑螂就继续打。

一次搏斗中打断了他一根肌腱，导致拇指失去知觉。2017年用镜子砸他头，碎裂的镜片割伤右手拇指，切断了部分肌腱和神经，手术后六个月拇指仍然麻木。工作断档期间，张某经常把他赶出门，骂他应该赶紧自杀，因为没有人会喜欢一个精神错乱的变性人。

他还提到丈母娘直接指着他辱骂，老丈人在他接受双侧乳房切除手术恢复期间狠狠打了他的胸部。

张某这边的说法完全相反。

她说乔纳森打伤过她的脊椎，抓住她的前臂把她摔倒在地，导致背部撞到咖啡桌角，造成上脊椎骨折。

她还说乔纳森虐待孩子，对孩子们大喊大叫、殴打他们，骂女儿是小婊子。

2021年她为了自卫，会在床边放一把剪刀睡觉。

两边的说法完全对不上，都指控对方有暴力行为，都申请过针对对方的临时限制令，都提到很担心自己和孩子的安全。你说谁在说真话，谁在夸大，谁在撒谎，从法庭记录里根本看不出来。

这里面有一个很关键的细节被很多人忽略了。

乔纳森和张某2011年结婚的时候，乔纳森生理性别还是女性。婚后乔纳森怀上了张某供卵子、通过体外受精产生的胚胎。

也就是说，这个家庭从一开始就构建在一个非常复杂的性别和生育关系之上。乔纳森在法庭文件里回忆，怀孕期间张某经常跟他吵架，因为嫉妒他怀了孩子。强迫他睡客厅榻榻米，自己睡床。

有一次朝他扔杯子，砸中了肚子。怀孕22周时他开始严重恶心，张某还强迫他在搬家过程中搬运重物。搬家结束后他开始流血，孩子早产，出生仅一小时后夭折。

之后乔纳森通过手术变成了男性。

老两口对他的跨性别身份进行过很严重的侮辱。

这些细节放在一起，能看出这个家庭内部的矛盾不只是夫妻吵架那么简单。性别认同的转变、生育方式的特殊、三个孩子的来源不明，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让本来就紧张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和尖锐。

邻居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他说很难弄清楚这场风波里到底该同情谁，这就是没有人为乔纳森敬献花圈的原因。没有人想妄下结论，也没法认定到底谁是一家里的坏人。

这话说得挺实在的。我们习惯在悲剧里找一个坏人，找一个可以指责的对象，然后站在道德高地上表达愤怒或者同情。

但这个案子里，你找不到一个干净的人。乔纳森被指控虐待孩子，张某被指控暴力攻击，老两口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

每个人身上都有让人不安的地方，每个人身上也都有让人同情的部分。

乔纳森曾经为轻罪辩护的律师说，根本搞不清楚这事儿为啥会扯上老一辈人。这个问题其实也是很多人想问的。

夫妻俩吵架已经要离婚了，为什么老丈人和丈母娘会有这么大的恨意，恨到光天化日之下在公共场所连开数枪，恨到人倒地之后还要继续射击。

我的看法是，这种恨意不是一天攒出来的。它是在多年的互相指控、互相伤害、互相恐惧中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乔纳森说张某骂他应该自杀，张某说乔纳森打伤她的脊椎，老两口看到女儿身上有伤，听到女儿说床边要放剪刀才能睡着。

站在老两口的角度，他们可能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女儿，是在阻止一个持续伤害女儿的人。但他们的选择，把一场家庭纠纷变成了不可挽回的刑事案件。

这个案子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在于，它暴露了一个很多家庭都存在的问题，当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当双方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当外部调解和法律介入都无法让任何一方感到安全的时候，暴力就会成为某些人眼中唯一的出路。老两口选了这条路，然后所有人都输了。

三个孩子现在同时失去了父亲和外公外婆。

他们长大以后要怎样理解这件事，怎样消化这个家庭的历史，没有人能替他们回答。这个案子里没有英雄，没有纯粹的受害者，也没有值得效仿的解决方式。它留下的只有一个问题，当一段关系烂到根里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比互相毁灭更好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