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南京军区前线话剧团，退休干部李传弟和梁泉正埋头整理一摞摞旧材料。他们离开舞台没多久，却没有真正停笔，心里惦记着一件事：把亲历者口中的战争，写成后人看得懂、也经得起推敲的作品。

两人并非军事指挥员，对部队番号、战场调动和作战术语并不熟悉。最初写出的，是一个话剧剧本。故事有了，人物也有了，可一涉及战役部署，便难免显得单薄。

问题摆在眼前：谁能帮他们把关？

他们想到王希先。

这个名字，在豫东战役相关材料中并不显眼，却十分关键。王希先曾被借调到粟裕身边，参与整理粟裕的战争回忆，对华东野战军的作战经过、指挥关系和战场细节有直接了解。更重要的是，《豫东之战》这篇回忆文章，正是他根据资料和访谈整理成稿的。

1979年7月，青岛。粟裕因身体原因前往休养，夫人楚青和工作人员陪同前往，王希先也承担起协助整理回忆材料的任务。

粟裕起初并不热衷于写回忆录。后来身体每况愈下，在楚青劝说下，他才逐渐改变想法。他曾表达过一个朴素愿望：不是为自己树碑立传，而是要把战争中的真实情况留下来。

休养期间，粟裕多次谈到往事。其中有1948年中央要求华野部分主力渡江南下时的考虑，也有关于战役转折、战局判断的分析，还有对华东野战军几个主力纵队作战特点的评价。这些内容，不是简单回忆，而是带着指挥员对战场规律的复盘。

王希先返回北京后，查阅华东野战军有关资料，反复整理。1980年3月，粟裕在南京休养，后因病情加重转往上海治疗，王希先带着《豫东之战》稿件前去请粟裕夫妇审阅。粟裕看过后没有提出太多修改意见。

稿件随后送请参加过豫东战役的有关将领征求意见，又配制了战役要图。1982年7月3日，这篇文章先后在河南日报、《新华日报》和军事科学院《军事学术》杂志发表，成为后来剧本创作的重要依据。

李传弟夫妇找到王希先时，态度十分诚恳。王希先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认为此事应先征求楚青意见。楚青同意后，他便把掌握的资料、战役地图和相关回忆，一点点讲给两位编剧听。

“写战争，不能只靠想象。”

“战场上的一个调动，往往牵动全局。”

这类提醒，看似平常，却直接关系到作品是否可信。王希先还把当年绘制的战役要图交给他们参考，帮助剧本从舞台叙事逐渐转向更适合电视表现的结构。

剧本成形后，南京军区前线文工团曾多次排练。王希先到现场观看，对演员的动作、口令和战场位置提出修改意见。有些镜头在纸面上很热闹，到了排练场却不符合部队实际，只能重新调整。

真正棘手的，是经费。

豫东战役涉及华东野战军和中原野战军协同作战，要表现战场规模，单靠话剧舞台显然不够。李传弟夫妇曾联系华野老部队，希望获得支持，但部队经费管理严格，能够拿出的数额十分有限。原华野四纵所属部队筹措了三万元，其他单位也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给予帮助。

王希先又设法联系南京军区顾问赵俊。赵俊当时正在住院，听说拍摄一部反映豫东战役的电视剧，仍请夫人以自己的名义写信，向有关部队寻求支持。此后，原华野六纵、九纵等部队陆续提供了一定经费，原八纵及舟嵊守备区也给予帮助。

这些款项解决不了全部开支，却让剧组看到了继续推进的可能。后来，江苏省电视台认可剧本，决定投入拍摄，资金问题才得到根本缓解。筹拍过程中的曲折，也说明一部战争题材作品，背后往往不只是编剧和演员，还牵涉史料、部队传统与现实条件。

顾问人选同样费了一番周折。

李传弟夫妇曾考虑邀请张震。解放战争时期，张震先后在华中野战军、华东野战军任职，参与过豫东、济南、淮海等战役，资历和权威自然无可挑剔。然而面对邀请，他没有接受，理由很简单：剧中有自己，不便担任顾问。

这种回避，并非缺少责任心，恰恰体现了老一辈指挥员对历史叙述的谨慎。亲身经历者若在剧中占有重要位置，既要校正事实，又容易被误解为替自己作宣传。

楚青对此看得很透。她对编剧说：“不一定找职务高的，王希先同志最合适。”

原因也很明确。王希先既是《豫东之战》回忆文章的整理者，又参与了剧本改编，还亲自参加过相关战事。这样的人，未必名头最大，却最清楚哪些细节能用，哪些情节必须改。

李传弟夫妇回到南京后，专程找到王希先：“楚青同志也同意，请您担任顾问。”

王希先这才答应下来。

拍摄期间，他与粟裕原秘书谷楹多次到现场查看。开封拍摄时，两人针对部分镜头提出意见，从部队行进路线到指挥关系，都要求尽量符合当年的实际情况。电视剧不是战史专著，却不能把基本事实拍错，这条界线始终没有被放松。

1993年，八集电视剧《豫东之战》播出后引起较大反响，后来获得飞天奖和五个一工程奖。饰演粟裕的谢伟才，正是曾在《大决战》中出演这一角色的演员。相比此前，这次表演对人物性格和指挥风格的处理更为成熟。

豫东战役发生在淮海战役之前，是华东野战军与中原野战军协同作战的一次重要实践。战役进程并非一帆风顺，黄百韬兵团意外进入战场后，局势一度复杂，但作战仍取得歼敌九万余人的战果。后来不少研究者认为，它在一定程度上为淮海战役积累了经验。

电视剧能够完成，靠的不只是镜头前的表演。李传弟、梁泉退休后继续写作，王希先承担史实把关，楚青则在关键处提出了那句决定性建议。正是这些不在聚光灯下的人，把一场战役从档案和回忆中搬上了荧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