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上甘岭537.7高地北山。志愿军阵地和美军阵地之间，隔着不到一百米的距离。美军士兵在对面喝酒、唱歌，甚至冲着志愿军阵地方向撒尿。那天上午，一个拄着拐杖的美军军官在七八个人的簇拥下出现在对面阵地上，对着志愿军这边指指点点。

志愿军15军45师135团1营1连的阵地上，一个狙击手把莫辛-纳甘步枪架在战壕边沿，瞄准了那个拄拐杖的人，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枪响之后，对面乱了套。

扣动扳机的人叫邹习祥，贵州务川县栗园村人，仡佬族。务川在黔北的大山里，平均海拔一千三百多米，山高林密，村里人祖祖辈辈靠种地和打猎过日子。邹习祥七岁就跟着父辈进山，学用土火枪。

丛林里打猎跟战场上打枪是两回事，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判断距离、估算风速、屏住呼吸、扣扳机那一瞬间手腕不能抖。这些东西邹习祥从七八岁就开始练，练了二十多年。

1949年11月，独山解放，邹习祥随部队起义，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17军50师150团2营通讯班班长。一年后，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他报名赴朝，编入志愿军第15军第45师第135团1营1连。

邹习祥所在的1连守卫的是537.7高地北山，位于上甘岭村左前方，是第15军前沿三十余里防线中最突出的阵地之一，距敌仅百米左右。地势上，敌人居高临下，该高地得失关系整个防线的安危。

一百米是什么概念？在那个距离上，不用瞄准镜，肉眼就能看清对面阵地上的人在做什么。美军仗着火力优势，公然在对面阵地上三两成群地晒太阳、洗澡、打球，强迫朝鲜青年妇女跳舞。1营1连当年的报功材料里写了一句话：这一连串的挑衅行为激怒了志愿军同志们。

1952年4月，白雪还在融化。一天上午，担任七班副班长的邹习祥看到537.7高地主峰的敌人三五个在外面晒太阳，三枪打死了三个。敌人发现他的位置后，十多挺机枪和炮火报复了两个多小时，邹习祥和战友全部进入坑道隐蔽，无一伤亡。

这一仗之后，1连开始有组织地开展狙击活动。当天夜里，邹习祥在班里召开研究会，组织狙击小组。他们在阵地前构筑了许多假工事，故意开枪把敌人引出来，当敌人探头寻找目标时，在翼侧埋伏的狙击手突然开火。

1952年10月，上甘岭战役最激烈的阶段。

10月14日那天，美军集中了320门大口径火炮、47辆坦克、50架飞机，对上甘岭阵地狂轰滥炸，炮弹密度达到每秒6发。五圣山要是丢了，往北两百公里都没有险可守，537.7高地必须守住。

就在这样的炮火里，邹习祥趴在战壕里监视对面阵地。他看见美军阵地上来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身边跟着七个人，这些人的穿着打扮明显不是普通士兵，全都围在老头身边听他说话。老头开始对着志愿军阵地指手画脚。邹习祥判断这人是个大官，举起步枪，瞄准胸口，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老头应声倒地。

美军阵地瞬间乱了套，机枪手疯狂扫射。邹习祥预判到敌人会报复，带着战友撤进了坑道，猛烈的炮火随即覆盖了整个阵地。

这一枪的具体战果，在正规军史中并没有明确锁定被击毙者的姓名和职务。但这个拄拐杖的人在美军阵地前沿被随从簇拥着、对着志愿军阵地指手画脚，这个画面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在百米距离上，一个用肉眼瞄准的狙击手，一枪打掉了对面阵地上的指挥节点。

那一枪之后，前沿观察员把情况报告给团长，团长喊了一声“打得好”，随即把各阵地的优秀射手召集起来，让他们跟邹习祥学枪法。邹习祥教他们怎么判断敌人位置，怎么利用地形掩护，怎么在射击前屏息凝神。

军史里有这样一行记载：“45师135团1连狙击手邹习祥，一直活动到敌人前沿的灌木丛里，用七十八发子弹歼敌三十九人，战后，荣立一等功。”

七十八发子弹，三十九条命。平均两发子弹打死一个人。这个效率是在没有光学瞄准镜的条件下完成的。邹习祥用的是一杆莫辛-纳甘步骑枪，志愿军战士管这种枪叫“水连珠”，射击准确，特别耐寒，但枪上没有任何光学瞄具。他靠的是肉眼和机械准星，靠的是从小在山里打猎练出来的那一套判断。

邹习祥后来累计的战绩更高，有统计称他用两百多发子弹毙敌两百零三人。他先后荣立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获得朝鲜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颁发的二等军功章。

在邹习祥的带动下，1连培养出了一批狙击手。志愿军第45师专门邀请邹习祥介绍经验，向全师推广他的狙击战法。第十五军在全军范围内开展了冷枪冷炮运动，2到3人一组，打一枪或打一炮就换一个位置，在坑道里来回穿梭，神出鬼没。

美军被打到什么程度？537.7高地北山被美国兵称为“狙击兵岭”，写进了美军的作战报告，载入了他们的军史。军史专家张嵩山说过一句话：用冷枪在异国的土地上打出一个地名来，这在我们解放军的战争史上仅此一例。

美军不敢在阵地上随便活动了。从哪个位置露头，都可能挨上一颗子弹。他们不敢唱歌跳舞了，连上厕所都只能躲在掩体里解决。上甘岭，在美军嘴里从“狙击兵岭”变成了“伤心岭”。

战争结束之后，邹习祥回到了贵州务川栗园村。他隐姓埋名数十年，从不提及自己在战场上的功劳。他的孙子邹军后来才知道，七十年前跨过鸭绿江的祖父，竟然是志愿军第15军赫赫有名的狙击手。

邹军说过一句话：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不知道爷爷立下过那么大的战功。回乡几十年，直到去世，他除了说自己打枪很准，其他什么都没有提起过。

邹习祥还有一件事，家里人一直记着。他从朝鲜回来之后，至死没有再吃过一口罐头。

邹习祥长眠在务川栗园村海拔一千四百米的山坳上。2021年春天，他的墓前突然插满了白色的菊花。远道而来的人看着邹军说，原来你的爷爷，就是当年那个狙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