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最让人意难平的一幕，是晴雯被撵出去后，宝玉偷偷去看她。

晴雯是他心中第一等的人，知道她被撵，他放声大哭了一场。随后他苦苦央求一个婆子，才得以见晴雯最后一面。

可此时的晴雯，已经病得奄奄一息。很多人读到这里都会问：

宝玉那么在乎晴雯，之前她在怡红院着凉，他马上让人请太医；如今晴雯病到这般地步，他为什么却不给她找大夫？

答案很残酷：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一他没自由，二他没钱，三他根本不懂。

一、他连钱都摸不着

宝玉生在荣国府，日子繁华似锦。怡红院里婆子丫头无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所需一切早有人打点好。钱对他来说，几乎是个抽象的东西。

第四十七回，宝玉对柳湘莲说过一句极扎心的话：

“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

“虽然有钱，又不由我使。”这句话，就是答案。

宝玉是荣府少爷不假，但他没有管家的权力。他固定领官中份例，每月月钱二两，上学的零用八两，一年共三十二两。探春理家后，把学里八两蠲了，一年只剩二十四两。

可这二十四两，还到不了宝玉手里。

他的钱都由袭人经管。袭人要用钱，是“自己走到自己房内”去取。宝玉不知道钱放在哪里，不知道有多少，更不知道银子面值大小。

袭人回家奔母丧那回，晴雯夜半着凉得了小伤寒。宝玉请了胡太医，又觉得药太虎狼，想再请王太医。结果付诊费时，差点闹出笑话。

婆子说要给一两银子。宝玉一个月的月钱才二两，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礼数对不对。他让麝月去取银子，两人找了半天，找到螺甸柜子里的小簸箩，里面有银子，也有戥子。

可他们不会用。

麝月拿起戥子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了。”

最后宝玉说：“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算这些做什么！”

麝月拣了一块，婆子却说：“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

你看，宝玉连自己家的银子都认不得，连怎么花钱都不会。他不是不想给晴雯请大夫，他是真的没有能力支配钱。

二、他根本不懂世俗

宝玉对对联有急才，对女孩子有温柔，对日常民生却一无所知。

晴雯在怡红院生病时，他能请太医，是因为那不是他亲自去请。他是贾府少爷，是怡红院的主人，只需吩咐一声，婆子、小厮、茗烟等人就会去办。

请太医、付诊费、走流程，都有人替他兜着。

可晴雯被撵出去后，情况全变了。

她不再是怡红院的丫头，而是被王夫人赶出去的人。宝玉想见她一面，都得偷偷求婆子带路，根本不敢让人知道。

此时如果要请大夫，只能他自己悄悄想办法：找谁请？去哪里请？给多少车马费？怎么瞒过府里人？

这些事，他全不懂。

他不懂新来的太医要给一两银子车马费，不懂王太医、张太医平日并不给钱，只是每年四节大趸送礼。

他不懂银子怎么称，不懂人情怎么走，不懂一个被撵出去的丫头请大夫要冒多大风险。

他的温柔，在怡红院里是体贴；到了外面世界，却寸步难行。

三、他连自由都没有

大观园是女儿国的乐园，也是全封闭的小区。里面的姑娘们不能出门，宝玉稍微好点，是男子，可以出门交际，但实际也没好多少。

他一行动就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他没有行动的自由，也没有金钱的自由。

晴雯被撵后，宝玉不是不想光明正大给她请大夫。可他不敢。

他若请大夫，就要找人，就要花钱，就要惊动府里。

王夫人刚把晴雯赶出去，他若违抗母命去救，不仅救不了晴雯，还可能连累自己，连累帮忙的婆子小厮，甚至让晴雯的处境更糟。

他来探望晴雯，都是瞒着人偷偷来的。一个“偷偷”，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还是荣国府的少爷，却已经失去了少爷的权力。在怡红院里，他能护着晴雯；出了怡红院，他什么都不是。

四、他的温柔，救不了任何人

宝玉对晴雯好不好？

好。他记得她爱吃豆腐皮包子，他让她撕扇子博一笑，她生病时他亲自看药，她被撵后他放声大哭。可这些温柔，在现实面前全无用处。

晴雯病重，他不能请大夫；晴雯委屈，他不能申辩；晴雯要死了，他只能偷偷来见最后一面，换一件贴身袄，剪下指甲，给一个无用的承诺。

年少读红楼，怪宝玉懦弱。成年后才懂，他不是不想救，是根本救不了。

一个没有金钱自由、行动自由、生活能力的人，连爱都只能偷偷摸摸。

晴雯的悲剧，是封建制度对下位者的碾压，也是宝玉这类“富贵闲人”的集体失能。

他生于富贵，却被富贵圈养；他有一颗多情的心，却没有一双能做事的手。

所以，此时此刻的他依然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那块被弃之不用的顽石。

最痛的不是他不爱，而是他明明爱，却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