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2日,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将俄罗斯两大石油巨头——卢科伊尔(Lukoil)和俄罗斯国家石油公司(Rosneft)列入制裁名单。制裁于2025年11月21日正式生效。这是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对俄罗斯实施的首批重大制裁,官方宣称目的是削减俄罗斯的战争财路,同时给克里姆林宫施压、推动乌克兰停火谈判。然而制裁颁布的方式颇为耐人寻味——同一天,OFAC随即以”通用许可证”的形式给卢科伊尔留出了一扇后门,允许外部买家就卢科伊尔国际控股有限公司(Lukoil International GmbH,简称LIG)的海外资产展开谈判和签署有条件协议。这种一边出拳、一边留缝的操作,从一开始就给这场”制裁游戏”埋下了极深的政治伏笔。
卢科伊尔的海外资产并非小数目,价值约200亿美元,涵盖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的炼油厂、非洲西部的油田份额、欧洲和美国新泽西的加油站网络,以及伊拉克西古尔纳2号油田的权益。这批资产横跨20个国家,是俄罗斯最大规模的境外油气组合之一。2025年10月底,卢科伊尔率先与日内瓦大宗商品交易商贡沃尔(Gunvor)谈妥了一笔收购协议。结果到2025年11月,美国财政部公开将贡沃尔定性为”克里姆林宫的傀儡”,直接否决了这笔买卖。首轮试水以失败告终,但谈判并未就此停止。
2026年1月29日,俄罗斯能源巨头正式宣布,已与美国私募股权巨头凯雷集团(Carlyle Group)签署协议,约定将LIG的大部分海外资产出售给凯雷。这条消息迅速引发市场震动,外界第一反应是:连美国最知名的投资机构之一都下场了,这场交易是不是已经得到了华盛顿的默许?事实却并非如此。协议虽然签了,但凯雷在合同里清楚写明,交易的最终成立须待OFAC批准。这一批准从2026年1月一直等到了7月底——期限届满,OFAC始终没有放行,合同随即自动失效。整个凯雷方案就此宣告流产,这一细节已由奥地利商业登记册于2026年10月初公开的2025年年度财报所证实。
凯雷方案落空,但这笔交易的热度却不降反升。2026年9月5日,普京在克里姆林宫会见了特朗普派出的两位核心密使——乌克兰问题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和特朗普女婿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多名知情人士事后向媒体透露,正是普京本人在这次会面中主动提及了卢科伊尔资产的出售问题,并将其定性为向俄罗斯民众展示”俄美之间可以正常做生意”的政治信号。换言之,这不是一笔单纯的商业并购,而是普京亲手将石油资产的产权转移与乌克兰停火议程绑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两国高层都在同时推动的捆绑式政治交易框架。
整个谈判之所以推进如此艰难,根本原因在于这笔买卖牵涉的主导权不只在美国一方。卢科伊尔资产的实际处置权至少涉及三道关口:华盛顿的OFAC批准、克里姆林宫的点头,以及欧盟各成员国的态度。保加利亚已于2025年接管了卢科伊尔在当地的布尔加斯炼油厂的运营权,罗马尼亚则直接吊销了卢科伊尔旗下瑞士交易臂Litasco的营业执照。欧盟是与美国并列的共同制裁方,手握炼厂的实际控制权,美国人一纸协议并不能绕过它。这三道关口叠加在一起,注定让这笔表面价值200亿美元的资产,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只能停留在”有条件协议”的层面,而难以真正完成交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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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中东战场上爆发了一个让整盘棋完全变形的变量。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霍尔木兹海峡随即陷入封堵危机。国际油价在短短数周内从每桶约70美元一路飙涨,一度冲破每桶110美元。霍尔木兹海峡负责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过境量,其事实上的封堵,直接让全球能源供应链陷入恐慌性重组。这场突如其来的中东战火,客观上给俄罗斯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缓冲空间:据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CREA)数据,俄罗斯在2026年3月至4月间的原油出口收入接近翻倍,8月时每天仍从化石燃料出口中赚取约6亿欧元,乌拉尔原油相对国际基准的折扣虽维持在约24%,但绝对价格的上涨已经大幅对冲了制裁带来的收入缩水。也因如此,美国在同年4月进一步延长了对卢科伊尔资产的制裁豁免——因为此时强行推进制裁收紧,反而会推高油价、伤害美国消费者,这与特朗普政府一直喊出的”降低能源价格”承诺直接矛盾。
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2026年7月,美国参议院四名议员(两名共和党人、两名民主党人)宣布已获得白宫首肯,准备重新推进一项制裁购俄能源国家的立法。早期版本的草案最高可对购买俄罗斯石油、天然气、铀及其他能源产品的国家所产出口商品,征收高达500%的关税。新版草案措辞虽有调整,但核心机制未变——授权总统对持续购买俄罗斯能源的国家实施关税和制裁。中国外交部对此明确回应,坚决反对任何将能源合作政治化的单边措施,称有关法案干涉正当的能源贸易。
这一立法动向,正是影响中国俄油采购的最直接政策威胁。但必须同时看到另一个数据:2026年8月,中国从俄罗斯进口的原油量较上年同期增长超过41%,较7月环比增长22.6%,当月进口量折合每日约264万桶,俄罗斯已成为2026年8月以来中国增量进口的唯一主要来源国。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中东战事打乱了沙特等传统供应商的出货节奏,中国炼油厂为了备货冬季用油高峰,加速转向俄油,国有能源企业大手笔预订了11月至12月的ESPO(东西伯利亚—太平洋)管道供货额度。这种高度依赖,短期内不会轻易松动。
但中国方面并不是在被动等待风险降临,而是在主动构建应对框架。2026年5月,商务部依据2021年颁布的《阻断外国法律与措施不当域外适用办法》,首次针对美国制裁中国茶壶炼油厂的措施发出阻断令,明确禁止境内任何主体执行这批OFAC制裁。2026年4月,国务院又相继发布了《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和《产业链供应链安全规定》,进一步夯实对外国单边制裁的法律防火墙。这一系列反制裁立法工具的密集落地,本质上是在告诉华盛顿:任何试图对中国能源进口实施次级制裁的行动,都将在中国国内法律体系内遭遇正面对抗,在华运营的外国金融机构将被迫在服从OFAC还是遵守中国阻断令之间二选一。
那么,中国的便宜俄油究竟还能买多久?现在正处于这道题最复杂的节点上。若OFAC在10月22日到期前授予特别许可证完成交割,制裁松绑的预期会压低俄油折扣;若许可证再次延期,谈判持续拖延,俄罗斯供应链仍在制裁压力下保持折价出售,中国短期内仍将是最大受益方。然而从更长的时间维度来看,无论上述哪种结果,卢科伊尔资产最终售出、俄罗斯重新打通部分西方市场渠道、美俄之间形成某种利益捆绑——都将逐步侵蚀这个折价窗口。再加上国会层面推进的购俄能源制裁法案,中国继续大规模采购俄油的外部政治成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这盘棋最终走向何方,目前仍不明朗。普京需要资金,特朗普需要政绩,两人都需要一个能向各自国内支持者讲圆的”交易”。但普京同样清楚:一旦俄油折扣消失、海外资产变现受阻,手中的能源牌就大打折扣。而中国也不会坐等利好一点点蒸发——持续扩大战略石油储备、加速新能源替代,以及手中那套反制裁法律工具,都是主动管理这种风险的现实手段。可以确定的是,“便宜油随便买”的时代已经不可逆转地进入了倒计时,接下来的每一个月,都将是这个战略窗口持续收窄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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