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南昌一座589米长的立交桥，一夜之间就拆完了。上阵的两百多台挖掘机，是一个江西广丰老板一天之内调来的。广丰自己一台挖掘机都不造，却有过十万多台。

这么多挖掘机是从哪儿来的，开它的又是些什么人？这篇就说说广丰人和挖掘机的三十多年。

广丰这地方田少人多，人均不到四分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县里喊出了一句口号：「广丰经济要上去，十万劳力要出去。」

广丰人有做工程的传统，出了门，不少人干的是土方。后来当上广丰区挖掘机行业协会会长的刘云富，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就在干土方，挑过土簸箕，拉过板车，开过手扶拖拉机，也开过蹦蹦车。蹦蹦车是一种拉土的车，工地上还没有翻斗车的时候，拉土就靠它。

在刘云富看来，广丰第一代干挖掘机的人，大多是这么一路换上来的：蹦蹦车、翻斗车、东风小四轮、推土机，最后才是二手挖掘机。前一样挣到了钱，再换后一样。

他们落脚最多的是上海。最早干挖掘机的广丰人，在上海以闵行为中心，先开蹦蹦车，后来才换成推土机和挖掘机。那时候挖掘机是稀罕东西，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一台二手的也要好几十万元，而一般人一个月才挣几百块。

广丰人的第一台挖掘机，是五都镇花棚村的农民项达昌买的。1990年，他和同村人合伙买下一台挖掘机，到上海干土石方工程，挖到了广丰人在这一行的第一桶金。

早年的挖掘机太贵，几个人凑钱合伙买一台是常事。项达昌开了头，花棚村的人就跟了上去。到1995年，村里已经有了近百台挖掘机，往后每年还要添几十台。这个村最多的时候，过半的劳动力都在长三角，绝大多数干的都跟挖掘机有关。

五年工夫，花棚村的挖掘机就从一台变成了近百台。一台挖掘机到底能挣多少钱，能让一个村的人这么往里扑？五都镇一个年轻人后来回忆过一笔账。

1997年底，上海浦东一处工地上开来了一台有点破损的挖掘机。它的主人25岁，也是五都镇人。这是一台二手的小挖掘机，他把打工攒下的本钱，加上跟亲戚朋友借的钱，一共凑了30多万元，一次付清买了下来。

那时候的工地大多还是半机械化，干活的是人和四轮推土车。这台挖掘机一来，整个工地都快了起来，人和推土车都不敢从它脚边过。

挣钱按台班算，一个台班就是干8个小时。他后来回忆，一个台班能挣2000多元，工地还管机手吃住，是整个工地上最高的待遇；一个月一般能干30个台班。头三个月，他就挣了差不多15万元，不到一年，买机器的钱就全挣回来了。

我替他算一笔账：这样一台机器，一个月进账就有6万多。那几年在上海干过这一行的人还记得，挖掘机司机一个月的工资才1000多块；司机一上车，工地的业主就递上一条烟，让他好好干。一台机器一个月的进账，够给司机发两三年的工资。

在广丰人手里，一台挖掘机就是一条能把一家人都带出去的路。这个五都镇年轻人就是这么走的。

2000年，他又分期付款买了一台新挖掘机，然后把自己的一个弟弟、妻子家的6个兄弟姊妹，一个接一个从广丰接到了上海，都干上了土石方。到2003年，这一家子8个人，手里最多的时候有21台挖掘机。

那些年，挖掘机在广丰成了有钱的代名词。刘云富记得，本世纪初当地流行一句话：「嫁人就嫁挖掘机老板。」

广丰人的说法是「亲帮亲、邻帮邻，一户带一村，一村带一镇」。怎么个带法，一位姓叶的老伯家里看得最清楚。

2011年，广丰的一场挖掘机促销会上，叶老伯跟记者算过他家的挖掘机。他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前一年家里已经买了三台，交给三个大点的儿女，分别在云南和四川做工程。这一年他还要再买一台，给小女婿。小女婿给人开了好几年挖掘机，老伯要让他也能自己出去闯。

一个家就是一支队伍。广丰还有个说法，叫「车轮与履带上的广丰人」：一辆平板车，拉着一家老小和一台挖掘机，今年去四川，明年走新疆，全国各地哪里都跑。

挖掘机越攒越多。2007年，广丰人在全国各地干活的挖掘机是2万多台，两年后涨到了7万多台。2008、2009这两年，全国主要的23家挖掘机厂加起来，一共才卖出去17万台出头。那几年当地有句玩笑话：广丰的挖掘机打个喷嚏，上海就有一半工地停工。

买家这么集中，卖挖掘机的就找上了门。那几年每逢春节，数以万计的广丰人回乡过年，国内外的挖掘机厂家和代理商也跟着涌进县城，开展销会，摆酒请客。2010年，整个江西一年卖出去的挖掘机大约6000台，光是正月初三到十五这十几天，广丰一地就订出去近千台。

刘云富记得，那几年从正月初三开始，一直到正月底，每天都有不同的经销商请吃饭。县城街头到处是广告：首付一成就能提机，团购有礼，买挖掘机送破碎器，抽奖送现金、送电脑、送汽车。5万块钱的首付就能把一台几十万的机器开走，有的干脆零首付。

厂家为什么敢这么卖？当地一位代理商给过三条理由：广丰要挖掘机的人多，人讲信用，政府还有贴息贷款支持。一位工程机械公司的老板说起2011年那届挖掘机博览会，感慨了一句：「这哪是买挖掘机？就像是过年买白菜一样！」

三条理由里，我看分量最重的是中间那条。「人讲信用」不是哪一个人讲出来的，是一个带一个、一家带一家，在全国的工地上一年一年攒出来的。厂家肯把几十万的机器先交出去，押的就是这个。

可挖掘机得有活干才挣钱。两年里多出来好几万台，我估摸工地上的活没跟上这个速度。从2011年下半年起，不少广丰人开始揽不到活了。

有个在企业当高管的广丰人，就是那时候被表弟说动，两人各出一半，花70万元合伙买了一台。表弟说，一般三年就能回本。结果第二年，这台挖掘机只干了两个多月的活，几乎闲了一整年。2013年春天，广丰街头到处能看到「挖掘机转让」的小广告。

这一跤，先摔倒的是谁？一位上饶的挖掘机老板后来回头看，那两年退出去的广丰人，主要是前几年被低首付吸引进来的新手：以前从没干过挖掘机，底子薄，也没有人脉，刚进门就赶上了市场往下走。

反过来想，能挺过去的，多半靠的正是这些新手没有的东西：早些年出门，在各地一点点攒下的熟人和活路。机器谁都能买，首付低到5万就能开走；可哪儿有活、谁肯结账、谁的机器能借来顶一顶，这些东西买不来，只能一年一年跑出来。

这些买不来的东西值多少，回到那座一夜拆完的立交桥就知道了。

那是南昌的龙王庙立交桥，四个车道，连着城里的主干道洪都大道。2017年6月30日晚上9点开拆，两百多台挖掘机在市中心同时动手，到第二天凌晨5点，整座桥就拆完了，洪都大道只封了三天路。

拆桥的视频传到国外，看的人上百万，有个美国网友自嘲：同样的活，在俄勒冈州得干12年。

一天之内调来两百多台挖掘机，光有钱是做不到的。我想，谁的机器在南昌附近，谁手上正好闲着，谁开得稳，这些都在广丰人彼此的电话里，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就凑齐了。

说到底，广丰人三十多年真正攒下的，是老乡之间那一个个打得通的电话，和那身开挖掘机的手艺。机器会旧，会被卖掉，也会一闲就是一整年；这两样跟着人走。

这些年，广丰的名号也在变。2010年，广丰打出的是中国「挖掘机之都」的牌子，数的是机器；2024年，「广丰挖掘机」评上了江西省的「赣字号」劳务品牌。劳务品牌，评的是干活的人。

2025年，广丰挖掘机师傅叶剑辉说，评上以后，就业创业的路更宽了，他每个月的工资基本能到八九千以上。

手艺好到什么程度，2024年5月底的一天看得明白。广丰办了一场挖掘机操作技能比赛，草坪上几台挖掘机一字排开，几十名选手在旁边候场。其中一项叫叠酒杯：铲斗齿上绑一把小扳手当夹子，要把几个高脚玻璃杯像搭积木一样叠成三层。

人气最旺的一项叫穿针引线。铲斗齿上绑一根一尺来长的钢针，要穿过一个直径三四毫米的孔。38岁的俞永华爬上驾驶舱，摇着操作柄上移、下移、左挪、右摆，只用3秒就穿了过去。

他干这一行已经20年。他说：「我第一次参赛，完全没想到能拿冠军，特别开心！」挖掘机干起了绣花的活，比的就是这身功夫。

今天，这门手艺还在找新的活路。2025年6月，广丰区挖掘机行业协会的数据是：这一年头五个月，广丰的挖掘机销量比上年同期涨了17.4%。到这时候，广丰人手里的挖掘机有8万台，干这一行的有15万人。

活也换了样子。村里改造房屋、修农田水利，要的是小挖掘机，广丰人就在小挖掘机上多下了本钱，从买设备到培训人一起跟上，接下了一批小型的市政工程。还有人挂靠大型国企的工程，被租到国外的项目上干活，去了东南亚和非洲。

找活的法子也变了。当地做了一个叫「挖天下」的平台，广丰一万多台挖掘机已经录了进去，能在上面买卖机器、租设备、招人。平台的工作人员说，把企业录进来，帮它找活、推荐业务，「操作起来跟滴滴打车一样方便」。

这个平台做的事，等于把过去广丰人互相打电话问活的老办法，搬到了手机上。

三十多年前，项达昌和同村人凑钱买下广丰人的第一台挖掘机，去上海找活。三十多年后，这门生意养活了十几万广丰人，还织出了一张铺遍全国的老乡网，一夜能拆掉一座立交桥。

广丰的挖掘机打个喷嚏，上海就有一半工地停工，那是句玩笑。一个人多地少的县，靠一台合伙买来的挖掘机、一个带一个的老乡，在全国的工地上站住了脚，这是真的。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