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个帖子。

一个刚答辩完的博士，晒出公考报名截图，岗位是东部沿海某城市街道办的综合管理岗。底下有人评论：这岗位去年招1个，报了107个博士。不是段子。翻翻近三年的国考省考职位表就知道了。

街道办、城管局、区级档案馆，这些十年前本科生都嫌屈才的地方，现在博士报名人数动不动几十上百。2023年国考，某东部沿海街道办一个岗位，过审名单里博士占了三分之一还多。一个读了二十二年书的人，最后去街道办填表格、整台账。你说他图什么。

先别急着骂学历贬值。贬值这词太轻了，兜不住这个局面的荒诞。我认识一个学理论物理的博士，去年毕业。投了七所高校的教职，从985一路投到普通一本，最后连西部某省属师范学院的回复都是“岗位已满，建议关注明年”。

之前看到一个事儿，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准备省考。行测刷了一万两千题，申论写了八十多篇。我问他，你一个研究量子场论的，去做行测的数量关系，不觉得浪费吗？他回我：你觉得我有的选吗？这句话噎了我很久。

每年十万量级的博士毕业生涌入市场。

这个数字可能没概念，换个说法：2023年中国博士招生人数突破13万，在学博士生超过60万。高校教职呢？全国高校专任教师岗位每年新增不到4万个，其中能给到博士的科研岗，往宽里算，两万出头。十万人抢两万个位置。

剩下八万人去哪？企业研发岗看起来是条路。但本土企业里真正需要博士级别研发能力的岗位，少得可怜。华为、比亚迪、宁德时代确实在招博士，可他们招的是材料、电化学、芯片设计。

一个研究明清文学、理论数学、天体物理的博士，企业拿你怎么办？有个做HR的朋友跟我讲过一个真事。

他们公司招了一个北大物理博士做算法，干了三个月，部门主管反馈：这人写代码不如一个工作两年的本科生，开会讨论业务逻辑他完全插不上嘴，整天躲在工位上推导公式。后来那博士自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我在这里像个怪物。企业不需要你推导公式。企业需要你出活。

博士培养体系教的是什么？

是让你在一个极窄的方向上挖到人类知识的边界。你花五年研究一个全世界只有二十个人能看懂的问题，毕业了，发现市场上根本没有为这二十个人准备的位置。这不是你的错。

但后果得你扛。于是考公成了最理性的选择。注意我的用词：理性。不是逃避，不是懦弱，是算过账的。体制内的稳定，东部沿海城市的户口，公积金按最高比例交，有些地方还有人才引进的住房补贴，一次性给到几十万。

再加上食堂、医疗、子女入学这些隐性福利。对一个寒窗苦读二十二年、已经三十岁、没房没车没存款的博士来说，这笔账太划算了。划算到让人心酸。

我另一个朋友，中科院某所博士毕业，去了南方一个区级单位。他跟我说，现在每天的工作是写材料、开会、协调社区活动。他学的那些东西，一点用不上。但他补了一句：我起码能按时下班，周末不用看文献，年底有绩效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我听出了认命的味道。真正可怕的不是博士人数多。也不是博士去考公。真正可怕的是，当一个国家的顶尖智力资源纷纷涌向分配环节而非创造环节，说明这个市场的信号机制已经出了问题。

博士是什么？是一个国家知识生产体系的最前端。他们本该在实验室里试错，赶（直）接说吧，在论文里吵架，在学术会议上拍桌子。他们本该去企业里做那些短期看不到回报但长期可能改变行业的事。

但现在他们用脚投票，去了体制内。怎么说呢，体制内的工作重要吗？重要。不瞒你说，基层治理、政策执行、公共服务，都需要高素质人才。

但当一个街道办的岗位能吸引上百个博士竞争，而一个西部高校的科研岗招不到人，这就不是人才流动能解释的了。这是信号扭曲。

科研岗待遇太低，低到博士们算完账觉得不值。企业研发岗需求太窄，窄到大部分博士的专业根本对不上。说个题外话，而体制内的稳定和福利，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被无限放大。于是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跑。

你想想那画面：一个研究暗物质的博士，在准备行测的图形推理。

一个研究蛋白质折叠的博士，在背申论的乡村振兴模板。不骗你，一个研究鲁迅的博士，在练习面试的无领导小组讨论。他们都很聪明。说实话，他们只是没得选。

说真的，有人说，那就别读博士啊。这话说得轻巧。你让一个二十二岁本科毕业、成绩优异、对学术有热情的人不读博，他读什么？当时看起来，读博是往上走的路。

谁知道五年后，这条路通向街道办。问题不出在博士身上。问题出在，这个社会还没有准备好接收这么多博士。产业升级还没到位，高端研发岗位的盘子太小。高校评价体系还在唯论文，培养出来的博士和市场脱节。

科研经费分配机制，让年轻博士看不到留下来的希望。于是形成了一个闭环：博士扩招，教职不够，企业接不住，考公避险，科研人才流失，产业升级更慢，岗位更少。

谁在这个闭环里最难受？就是那些三十岁、刚毕业、背着书包从实验室走出来、发现世界不需要自己的博士。他们没做错什么。他们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刻，做了正确的选择。

我一开始也不信，直到亲眼看到。

去年冬天，我在一个学术会议的走廊里听到两个博士聊天。一个说，我下个月去街道办报到了。另一个说，恭喜上岸。

恭喜上岸。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感觉，你懂的。你品品这四个字。在此之前，你一直在水里。水很冷，你很累，你不知道岸在哪。现在岸出现了。

哪怕那个岸只是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堆台账。你上不上？那个学理论物理的博士跟我说，他省考进面了。岗位是某区科技局。专业要求：不限。不限。他研究了七年的量子场论，最后换来一个“不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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