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灿烂

2016年，正在上初二的我，拿着首次考入年级前十的成绩单，开心得直跺脚。却不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精神疾病已经潜伏在我的精神世界。

春节，在北京打工的父亲回到老家，我们一家得以团圆。爸妈都很满意我的成绩，我等待着春的脚步，期盼着上学。却在那个寒假，耳边频繁响起异样的声音，那些话不堪入耳。

我又困惑又委屈，哭着质问爸妈：“为什么要那样骂我？”他们一脸诧异：“闺女，没人骂你呀。”

我不信。

下半学期开学，我的大脑不再“灵光”，背书时听见邻居骂我，无法集中精力，放学回家路上，骑着车，每一个经过我的人，无论男同学，还是女同学，无论我认识，还是不认识，都会听见他们对我说侮辱性的话语。

夜晚回家，我熬到12点钟才写完作业。可月考成绩却下滑了。

老师给我妈打电话：“你家孩子可能生病了，要去医院看看。”

万物复苏的春日，在我眼中是那样压抑刺眼。妈妈带我到本地医院，我被确诊为“精神分裂”，被要求住院。

医院惨白的墙壁下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病人，或坐或躺，有时还会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激烈的争吵声。我每天都要吃很多药，什么颜色的都有，复杂到我已经记不起它们分别是什么名字。

一个月后，我出院了，在哥哥就读的大学附近租了间屋子，提前过上了“大学生活”。只是那些幻听的内容依旧像夜雾，不曾消散，折磨着我的大脑。

2017年，初三生活开始了，我在第一次月考中，年级排名800多名。虽然整个年级2000多人，但这个成绩在实验班已经屈居末流。无法接受的我想要退学，妈妈和老师给了我很多鼓励，我断断续续地去上学。

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我在年级排300多名。如果中考正常发挥，也能考上县里一所不错的高中。可是，在距离中考不到一个月时，我复发了。我整宿睡不着觉，半夜在屋子里跑，还崴伤了脚。哥哥摁着我，妈妈开着车，把我送到医院。医生建议用电击，妈妈哭着说不舍得；医生说需要送入封闭式病区，哥哥坚决不同意。

妈妈和哥哥连夜带我奔赴北京，我来到北京回龙观医院，被告知患有双相情感障碍。也就是说，郑州的医院可能误诊了。

命运的磨难并未就此停下。

2018年，暑假里的某天清晨，我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站在十字路口的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的衣服从干变湿，又从湿变干。因为我在雨中走了4个小时，当太阳从云层探出脑袋，我才发现哥哥送我的手表被雨淋坏了。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走丢了。我向陌生女人借钱，请求大叔送我回家，饿到去超市里品尝促销员的试吃鱼干……

在我走丢的那个上午，爸爸、妈妈和哥哥泪如雨下，他们去报警，警察说失踪不到24小时无法立案。

直到一个好心人给妈妈打电话，让她过来接我。到家后，哥哥眼眶通红，爸爸看见我拿着烧饼吃得狼吞虎咽，眼睛里都是泪花。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落泪。

成年后，我开始找工作，努力拥抱普通的生活。2020年的秋天，我成功应聘为一名“健身馆+游泳池”的前台，同事们都对我很好，可我却再次复发了。父母从此不敢让我工作，我便每天呆在家里，写些不被他们看好却心底热爱的文字。

2021年，我与相亲对象订婚了。他在重庆的茶厂做生意，我们隔着很远的距离，当我袒露内心的情绪后，他却十天半个月不理我。父母看着我因为他的冷暴力而泪流满面，开始后悔催着我订婚。

正当父母准备退婚时，我因为复发再次住院。他反而率先提出退婚。

医院窗外的树枝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摇摇晃晃，得知他要跟我退婚的消息后，我只是安静地看着父母心疼的眼神，苍白的唇角努力微笑：“好的，我知道了。”

却在半夜时分，望着窗外孤寂的月亮，直到太阳升起，一夜未眠。

出院那天，太阳洒在脸上，我不适应地闭上双眼，感受着阳光在身上流转。我的心情格外放松轻快，只是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很容易想起他。

从一开始只要想起他就会难过，到强迫自己忙碌，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为什么会难过呢？因为我心疼那个被动离开、独自承受委屈的自己。后来我才懂得，难过不是软弱。

但我又何其幸运——有不离不弃、悉心照顾我的家人，是他们接住我所有的狼狈和脆弱，我学着与病痛共存。不用世俗的标准苛责自己，不再时刻强求自己情绪稳定，更不执着于必须拥有光鲜的人生。

时间是治愈伤疤最好的良药，我开始接触新的人群，过好当下的每一天，也不再强迫自己遗忘他，一切都变得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这么想着，我又自信地笑了起来。原来放下不是遗忘，而是终于明白：有些人在生命里留下的，不是相守的形状，而是整片天空的重量。

可天空，是不需要握在手中的。

他途经我的人生，未必是为了与我相守一生，而是教会我成长。

我把那张前往重庆的机票，撕成了两半，四半，八半……直到碎得再也拼不回去。

2025年国庆期间，我结婚了。对象是当地地人，他能接受我的病情，对我也不错。那些跌宕起伏、满心煎熬的日子，都随着时间而烟消云散。

疾病磨砺着我的意志，幻听与感知综合障碍还是会“打扰”我的生活，躁狂期间的失眠与早醒、抑郁阶段的各种想不开轮番折磨着我。

我想对和我一样，患有精神建康疾病的人说：你的价值从不取决于你的“生产力”或“情绪稳定程度”。你的存在本身，就具有意义。按时吃药和复诊，我们依然可以拥有丰盛的人生。

天空不必握在掌心，那些路过生命的磨难，终会化为照亮前路的光。

封面图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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