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败如山倒。这四个字用在今天的二线豪华品牌身上，一点都不夸张。英菲尼迪 2025 年 1 月国内零售销量 146 辆，其中 QX50 零售 28 辆（不同统计口径下 QX50 数值存在小幅差异）。

讴歌撤了，DS没声了，林肯冒险家入门价跌破20万，跟丰田、大众抢同一拨客户。凯迪拉克2026年头两个月累计卖了一万五千辆出头，同比还在往下掉。

这些牌子曾经的活法是这样的：一个洋气车标，一段"百年品牌"的故事，比BBA便宜几万块，收割一批要"轻奢感"的中产。倒退五六年，手里揣着二三十万嫌BBA贵的人，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看这几个牌子。

现在，这条路走死了。要理解为什么走死，得往前倒四十多年，看一个更典型的样本——大众。1978年，一个中国代表团由工业部部长带队，未经通知直接出现在大众位于沃尔夫斯堡的总部门口。彼时没人把中国当回事——它已经与外部世界隔绝了四十多年。

接待过程有戏剧性。有人从大门跑来问一位懂中文的大众高管：外面站着一个人，自称是中国机械工业部部长，你要不要见见？高管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那时候中国想要卡车和大客车多过私家车，普通家庭还买不起小轿车。

双方定了个折中方案：大众的轿车先作为出租车和公务车卖到中国，光凭这个体量就够划算。1984年，上海大众汽车公司奠基。在此之前，只有Jeep在新中国成立后尝试过合资，结果不理想。大众运气更好。

整个80年代到90年代初，北京和上海满街的出租车都是桑塔纳。大众和中国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后来发生的事大家都清楚。一个非常穷的国家慢慢——然后是飞快地——变成了经济大国。个人收入涨上来，私家车市场跟着涨。

丰田、通用、福特相继进来，但没一个像大众那么成功。2000 年，大众在国内乘用车市场合计份额达到约 53%；2002 年后份额快速下滑，2003 年降至 32% 左右。

很多中国人真以为大众是自家品牌，因为它在中国经济起飞的最初阶段实在太强势了。但成功也有反噬。年头越长，大众销量对中国这一个市场的依赖就越深。而这些销量，全部绑在燃油发动机上。中国自己一直想搞出本土车企。

可燃油车折腾了很多年，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于是决定换个赛道。2001年，中国拨款支持纯电、燃料电池和混动的研发。

真正的转折在2008年——一位曾在奥迪工作、后来成为特斯拉粉丝的工程师万钢，出任科技部部长。他有技术背景，思路非常清楚：与其在燃油车领域被西方甩开，不如换一个新技术赛道，让中国车企有机会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是一场赌博。万钢的部委推动了中国第一批面向消费者的电动车补贴。跟当年大众的路数一模一样——先把电动车塞进出租车队和公务车采购。

电动车就这样悄悄有了规模。2009到2010年间，这还只是科技部内部的一个"宠儿项目"，出了那个门就没什么人在意。到2015年，风向完全变了。围绕电动车的一整条供应链在中国长了出来。得益于制造业底子、电池产能，甚至是矿产精炼能力。

老牌企业比如比亚迪，本来是给手机做电池的，找到了新方向。蔚来、零跑这些新品牌迅速冒头。政府在每一步都给企业撑腰，不只是补贴和采购。

信贷通道、低于市场价的股权注入……2020年蔚来快撑不住的时候，是地方政府一笔资金把它救回来的。用便宜资本和股权直接稳住年轻企业，这是中国式产业政策里很关键的一手。但那时的中国电动车还差一环——放到全球，跟特斯拉这样的对手比，质量还不够。

转折点在中国批准特斯拉在上海独资建厂之后。2020年上海超级工厂全面投产，中国电动车市场真正起飞。

特斯拉带来的不只是竞争，更是标准。中国的零部件供应商为了给特斯拉配套，被迫按照它的规格造电子件和组件。

这个过程把整条供应链的品质拉了一个台阶——而这些供应商同样也在给中国本土车企供货。在特斯拉进来之前，中国车总被贴上"便宜货"标签。

能造得便宜是优势，但缺少高端调性。特斯拉证明了一件事：电动车的制造成本可以比大众还低，但可以按豪华车的价格卖。

中国消费者对电动车的整体认知，被这家美国公司重新定义了。到2021 年，国内新能源乘用车零售销量接近 300 万辆，同比增长约 170%；全部新能源汽车批发销量 352.1 万辆，当年中国新能源车销量约占全球一半。

销量冠军是比亚迪，特斯拉第三。传统巨头这时候还没慌。大众、丰田、本田这几家想的是：我们体量在这里，靠规模效应，量产电动车市场一定还是我们的。结果没那么简单。

大车企在电动车上有几个大问题。电池成本是一个，软件是另一个。造车的工程师牛，不等于写代码也牛。

2021年大众推出ID.3——它第一款基于纯电平台的两厢车。操作系统bug多、卡顿严重、更新还得开去4S店做。同时期的中国车企，早就在做整车OTA远程升级了。中国的测评人对ID.3并不客气。

有人直接说：跟比亚迪、上汽的车机比，你不狠狠骂ID.3两句，都算是嘴下留情了。这套车机你必须收拾一下，但也不算意外——对大众的车机从来就没抱过期待，这就是"正常"水平。

大众不是孤例。奔驰和丰田都因为软件问题在中国召回过车辆，特斯拉也因为自家软件出过大规模召回。比bug更要命的是功能层面的差距。

中国电动车装了各种好玩的应用——自拍摄像头、车载KTV……大众高管口中的"KTV"，后来成了一个符号，指代所有软件层面的失误，也指代对中国市场的整体误读。

用一位分析人士的话说：KTV只是个象征，它折射的是这批中国新势力在软件上有多强。对它们来说，车就是"装了轮子的软件"、"装了电池的手机"，思维方式完全不同。

对中国消费者来说，软件和数字化连接的重要性正在快速抬升。堵在北京上海的车流里，一台马力凶猛的车其实没什么用。

大众自己后来承认：我们没有什么真正能拉开差距的地方。电池不比对手好，软件很多时候还更差。那消费者为什么要花更多钱买大众，而不去买更便宜的比亚迪？一个办法是——降价。

于是就有了从2023年开始、一直延烧到2026年的价格战。与其说是策略，不如说是被逼到墙角。中国市场太挤了，车企只能靠降价保市场份额。多年维持在15%左右的中国份额，大众2022年跌到11%附近。

日系里的丰田、本田情况更糟，掉了将近6个百分点。2023年上半年，比亚迪超过大众，成为中国市场销量第一的品牌。到2025年，比亚迪全年卖了460万辆新能源车，纯电销量首次超过特斯拉，坐上全球第一。一线豪华的日子也不好过。

2026 年一季度，主流外资豪华品牌国内合计交付约 57.4 万台（行业机构汇总口径），同比下滑 10.5%；奔驰一季度在华销量同比下滑 26.9%，宝马同比下滑 10%。保时捷2025年在华交付4.2万辆，比前一年少了四分之一还多。大哥都这样，二线更没戏。

大车企学到了一个惨痛教训：不要吃老本；不要低估中国的产业政策。西方汽车高管长期以来对这套政策不当回事——他们不相信中国车企会真的搞出名堂。

事实证明，他们错了。大众在做补救。大众设立了新的本土合作布局：与地平线成立合资公司酷睿程，同时和小鹏达成战略合作，联合开发两款面向中国市场的全新纯电车型；大众旗下软件公司 CARIAD 中国也与中科创达开展业务层面合作。

丰田虽然也跟比亚迪有合作，但强度远不能比。这至少说明大众不想丢掉中国。问题是，时间已经被耽误了。

而另一只鞋正在落下——拥挤的中国市场把本土车企往外推。2025年，比亚迪在海外卖了超过104万辆，足迹覆盖110多个国家和地区。

2026年中国汽车出口量预计突破740万辆，稳坐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中国车企的赌注是：全世界的消费者都会想要一台更智能、更数字化的车。

中国消费者，可能会成为全球消费者需求的风向标。回头看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这两年身边换车的人，几乎没人再提凯迪拉克、林肯、英菲尼迪？答案其实很清楚。80后、90后成了购车主力，他们不吃"百年传承"这套。

花三四十万买一台车，他们看的是智驾好不好用，座舱聪不聪明，电池安不安全，充电快不快。二线豪华最要命的问题，是它们能提供的东西，国产车全给了，而且给得更多——15万级的国产新能源SUV，高阶智驾硬件已经是标配。

中国其实不需要二线豪华品牌。这不是一句情绪化的判断。

当"洋标溢价"这件事本身失去了买家，任何靠品牌吃饭的老玩家，都会体感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行业调整，而是一整套评价体系被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