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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王晖 来源 | 首席品牌观察

法院的封条贴上去那天，虎林工厂的办公楼算是正式“退休”了。

黑龙江鸡西市鸡冠区人民法院一纸公告，把虎林市宏胜饮料有限公司名下一处2889.17平方米的房产给封了。查封期限从2026年8月20日一直到2029年8月20日，整整三年。

被贴封条的这栋楼，不是生产车间，是办公楼。工厂早就停了，设备也早就不转了，但法院的封条还是来了。

原因也不复杂——欠钱。

工厂关停前，100多名员工被欠缴的住房公积金加起来超过200万元。当地公积金管理部门催了好几次，企业没动。最后公积金中心只能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办公楼就这么被封了。

被查封的这家公司，很多人可能没听过。但它的前身你一定不陌生，虎林市娃哈哈饮料有限公司，也就是娃哈哈虎林工厂。

它成立于2011年，是娃哈哈在黑龙江布局的生产基地，主要生产果蔬饮料、茶饮料、含乳饮料和瓶装水。当年在虎林当地，这厂子也算得上是重点企业，甚至是当地唯一一家乳制品饮料规上企业。

但变化来得很快。

2025年9月，这家工厂突然改了名字，从“虎林娃哈哈”变成了“虎林宏胜”。几乎同一时间，娃哈哈旗下超过10家企业陆续完成了类似的更名，西双版纳、宜昌、南阳、白山、贵阳、重庆、成都等地，都从“娃哈哈”变成了“宏胜”。

更名半年后，工厂就关了。

据知情人透露，今年3月20多号，工厂还在正常生产。然后片区总和总经理突然来了，开始找员工谈解除劳动合同的事。公司给出的理由是“经营不善”。约95名员工签了解除协议，补偿金按照法定标准的80%发放。

打个八折这事儿，放在别的地方可能也就忍了。但很多人在这儿干了十几年，补偿金打八折，少的不是小数目。

然而更让人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员工们在办离职手续的时候才发现，工厂多年来存在未足额缴纳甚至根本没缴住房公积金的情况。有的人从来没缴过，有的人长期不足额缴纳。

这个窟窿不是关停前后才出现的，是攒了多年的旧账。

离职员工向当地公积金管理部门投诉后，虎林管理部在2026年5月出具了行政指导意见书，确认公司存在未按时、足额为职工缴存公积金的情形，责令限期制定补缴方案，但企业没有按期整改。

三个月过去，看到企业没有实质性动作，公积金中心只能走法律程序。

这事儿吧，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企业欠了员工的钱，员工投诉了，管理部门下了整改通知，企业不理，最后法院来封楼，逻辑链条非常清晰。

但真正让人唏嘘的，是另一个问题：这笔账，到底该谁还？

从法律上看，答案比较明确。

鸡西市住房公积金管理部出具的行政指导意见书，指向的责任主体就是虎林市宏胜饮料有限公司，注意，没有把娃哈哈集团或宏胜集团列为连带责任人。

哪家公司欠的债，公积金中心就找哪家公司追，这是现行《住房公积金管理条例》的规则。

但普通员工很难理解这种“法律上的切割”。在他们的认知里，自己干了十几年的厂子就叫“娃哈哈”，穿的是娃哈哈的工服，生产的是娃哈哈的饮料，怎么一改名一关停，就跟娃哈哈没关系了？

把视角拉远一点看，我们不难发现，虎林工厂的命运，其实是娃哈哈这两年大调整的一个缩影。

2024年宗庆后去世后，宗馥莉接棒，随即开启了一轮力度很大的改革。从2025年初开始，娃哈哈关停了18家分厂的生产线，涉及深圳、重庆、天津、陕西咸阳、浙江衢州、江西吉安等地。

▶ 图源：娃哈哈官微

娃哈哈官方的说法是“调整优化产销布局结构”。

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这18家被关停的工厂，没有一家是“宏胜系”的。与此同时，“宏胜系”却在各地逆势扩张产能，在天津、怀化、郑州、南京、成都、贵阳等地布局了18条高速水线。

宏胜集团是什么来头？它成立于2003年，最初是娃哈哈的代工厂。2007年宗馥莉接手管理后，逐渐发展成一家覆盖饮料生产、配料、高端装备、印刷包装的全产业链公司。

换句话说，生产端的重心，正在从“娃哈哈”往“宏胜”转移。

而更大的背景，是“娃哈哈”商标的归属之争。

“娃哈哈”系列商标共计387件，归属于娃哈哈集团。宗馥莉曾推动将商标转让至自己持股的公司，但因娃哈哈集团与达能的历史纠纷，转让备案一直未能完成。

▶图源：娃哈哈官微

2025年9月，宗馥莉辞去娃哈哈集团法定代表人、董事长等职务，转而聚焦宏胜集团，注册了“娃小宗”等商标，试图开辟新的品牌路径。

商标能不能拿到手、新品牌能不能立起来，这是娃哈哈和宏胜之间更大的博弈。而虎林工厂的办公楼被封，不过是这场大棋局中落下的一颗小棋子。

但棋子归棋子，棋子底下压着的，是100多号人的公积金。

值得一提的是，这不是宏胜体系第一次因为公积金问题被追缴。在沈阳，娃哈哈荣泰食品有限公司被责令为273名职工补缴住房公积金，金额超过1350万元。2026年1月到9月，娃哈哈集团涉及的劳动纠纷已有27件进入诉讼阶段。

更有意思的是，虎林工厂的清算组负责人，是宏胜饮料集团的核心高管严学峰。

清算组由集团高管挂帅，这说明清算这件事的指挥权，并没有完全留在地方子公司手里。但公积金中心追缴的时候，找的只是地方子公司。集团在指挥清算，地方公司在承担债务，这个结构本身就挺耐人寻味的。

写到这里，忍不住想多说两句。

因为如果把时间倒回去几年，同样是在娃哈哈的厂子里，员工们经历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待遇”。

我们都知道，宗庆后生前，对员工从来不抠。娃哈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只要不违法违纪，不开除45岁以上员工。住房上，娃哈哈还建了千余套员工公寓，员工购房补贴高达5000多万元。

但宗庆后一走，“家文化”的味道就变了。据说2026年，中秋福利变成了发临期饮料，还是从员工自己交的工会经费里列支的。

当然，公平地说，宗馥莉面对的局面和宗庆后当年也不一样。饮料行业竞争烈度今非昔比，娃哈哈虽然号称回归700亿区间，但2026年一季度经销商报站额同比负增长24%，发货额更是断崖式下降83%。

▶ 图源：《至少1个小时》截图

改革有改革的逻辑，关厂有关厂的道理，这些都能理解，但改革不应该是把员工的权益当成“优化”的成本。宗庆后用几十年攒下来的那点“家文化”的信誉，正在被一笔一笔的欠账、一次一次的官司、一张一张的封条慢慢消耗掉。

“娃哈哈”这三个字，曾经代表的不只是一瓶水、一罐八宝粥，它还是很多人对“良心企业”这四个字的想象。

如果有一天，这个想象彻底碎了，那才是比任何一栋楼被封都更让人难过的事。

*编排 | 三木 审核 | 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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