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小土

编辑|李春晖

“内裤爆改小背心”“内裤变口罩，只需三步”“这么改一下，内裤变娃衣”……有的人内裤日抛，有的人内裤变传家宝。

一裤破，万物生。点开这些内裤改造视频的评论区，各路穷鬼留下敏而好学的背影：“大环境不好，刷到什么学什么”“这才是我应该看的东西”“老穷风才是最飒的”。

面对奢侈品开箱视频，年轻人说，没有给有钱人提供情绪价值的义务。面对穷鬼生活攻略，甭管多冷门偏门乃至邪门，年轻人逐帧学习、转发收藏，并第一时间摇来穷朋友组队补课。

虽说数年前互联网就在反消费主义，两年前“穷鬼套餐”就已风靡一时，但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以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向全世界大声宣告“我是穷鬼”，抽象玩梗、模拟体验、整顿消费，俨然是一种新青年文化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从自发革命到自觉革命”。今天的穷鬼们穷得理直气壮，穷得众所周知，穷得自娱自乐，穷得创意迭出，穷出了道路自信。如果说当年日本在泡沫经济后形成了“极简、克制、素雅”的性冷淡美学风格，自有其民族文化根源；那么现在的青年穷鬼文化，则自有我们中国人的热闹、欢乐、人多力量大。

穷鬼生活，主打抽象

此时此刻，那些还敢说自己天生就穷、并不用学习如何当穷鬼的人，应该是还没见识过同伴们的厉害。

早前，省钱玩家们也曾围绕“挂面的一百种吃法”、“维持生命体征要花多少钱”等方向，展开过系统性的思考与研究。这些话题虽说也跳脱日常、千奇百怪，但至少跟现实生活还有一定关联，并非全无用处。

新一代年轻穷鬼则不然。他们跨越了消费降级、极简生活等中间态，直接考虑“最坏的安排”。这么说吧，穷鬼追求低成本生活，穷鬼文化已经在琢磨睡桥洞、捡垃圾了。

在转发量超过40万的“挑选优质桥洞方案”里，抽象网友围绕类型、选址、环境监测等维度，为负资产穷鬼提供各种居住方案。尽管其严谨程度已堪比学术研究，评论区还是立马有观众指出若干没能讲透的部分。比如没有分析外出要饭时如何防止被“偷家”，再比如缺乏山洞、公园、烂尾楼等场所的横向对比。

相形之下，“捡废品的注意事项”“要饭的自我修养”等热门作品，内容颗粒度打磨得明显更细。就说捡废品，纸箱别沾水、瓶盖单独卖、换上志愿者衣服更出货等知识点被重点提炼，不乏穷鬼反馈，据此实操一天能挣百元。不是，怎么还真有人把这当职业指南？！

穷归穷，精神世界一样要充盈富足，情绪价值这一块不能放松。此前年轻人流行过养芒果核，毛茸茸的看久了还能品出几分可爱，没想到如今他们直接改养砖头了。

在公园、街道、小河边就地取材，选一块眼缘好的砖头，回家喷水养护即可。至于最后能够盘出什么植物，全看你开“自然盲盒”的运气。反正全流程几乎零能耗，不爽立马可换。

如果穷鬼们迷上的是真盲盒，又该如何应对？那不妨用欣赏替代购买。今年，庞大的养谷队伍就杀出一个“养谷散人”分支——谷子反正都得摆出来看个爽，干脆散养在店里，想它们了就去看两眼。呜呼哀哉，泡泡玛特的财报又多了一个解释角度。

在谷子容易受潮的南方，散养大法对穷鬼吃谷人来说，尤其是一记绝杀。也不用太担心自己喜欢的谷子被领养走，毕竟现在哪哪都是谷子店、文创店，免费共享的粮仓如此多，指不定换个地方就能喜相逢。再说人生必有遗憾，氪金也有买不完、买不到的谷子呢。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些抽象的穷鬼生活指南虽说无法解决现实难题，却能让刷到此类内容的穷鬼产生一种“回也不改其乐”的畅快感、乃至安全感。

用他们的话说，当决定收藏内裤爆改视频时，我就知道，未来没有什么坎儿迈不过去。

穷鬼乐园，虚实相生

伟大的理论应当指导生活实践。当下流行的穷鬼内容或许抽象不着调，但年轻穷鬼过日子是真正的热血沸腾、精彩丰呈。总结一下就是：没有世俗的欲求和功利，全是快乐的释放和满足。

穷鬼文化里，最先向我们大步走来的，是“量化务实派”。

既然商家总抱怨穷人的钱难挣，那不妨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叫极致的价格敏感。量化务实派最擅长拆解价格套路，面对热闹无比的折扣超市、量贩零食店，看到满目琳琅、全场折扣的商品货架，他们依然能保持细致和清醒，利用直观数据揪出不易察觉的溢价。

量贩零食店刚火的时候，普通消费者都默认散称、小包装更便宜，还颇有占便宜的心理快感。然而，大批务实穷鬼们通过复称、计算发现，其实这些散称零食的单价通常比超市正装更高。他们统一价格度量衡，总结出了大量商品价格对比图，供穷鬼们按需使用。自打学习了这些资料，硬糖君再也没有无脑购买过小包装零食。

在薅羊毛这一块，穷鬼务实派的技法也比当年的省钱玩家更精进。在他们的消费观里，签到红包、临期折扣、积分兑换等等，还是为了寻找一种无限接近精致生活的高性价比方式。与其被动折腾，不如主动出击自定义“羊毛福利”——打包盒要钱？那我写好评跟店主免费置换打包盒；网友求种草链接？那我先跟商家商量要个返点。

“邪修体验派”亦是来势汹汹。他们并不完全拒绝消费，而是结合个人生活和需求改造消费，以此建立一切为我所用的关系。比如减肥的穷鬼们，一想到轻食、健身房、私教团课要花不少钱，就直接把低价旅游团玩成了减肥训练营，还相互分享减脂收益最高的路线。只要结果正确，推导过程不一样也没什么关系，这正是“邪修”的奥义。

日渐壮大的“模拟派”穷鬼则信奉想象力是最好的滤镜。他们将一切快乐都建立在虚拟体验上，在自制小游戏中释放购物冲动。

中国网友手搓出来的“丑团”“逃宝”，跟外卖APP、电商平台的功能几乎一样，产品、评分、促销等板块一应俱全，甚至模拟下单后还能看到快递配送的进度，让人无痛拥有消费自由。在相关游戏测评的评论区，大量穷鬼许愿让编程老师添加自己想要的单品，过一把清空购物车的瘾。

对有钱人账户占有欲极强的穷鬼也有福了。扎堆出现的首富资产模拟器，给大家提供了一个挑战花光马斯克、张一鸣、马云等富豪全部资产的机会。爽文照进现实，飞机、豪车、海岛、奢侈品随便扫货，最后游戏还会给你生成一张逼真的消费收据。当花钱也变成一种负担，穷鬼们也得到了莫名的安慰。

把购物的快感和花钱的动作剥离开来，本质也就是将过度的欲望和实际的需求清楚区分。所以说，新一批年轻穷鬼是抽象的，也是理性的。

从自嘲到炫耀，穷鬼的反击

在“穷即原罪”的时代，大家害怕被人嗅到自己身上的寒酸气、小家子气，总要想方设法遮掩，至少谁也不会主动把“穷鬼”这种身份标签揽上身。如今随着互联网穷鬼文化崛起，年轻人不再藏着掖着，而是大方接受、潇洒摊牌，明显多了一抹乐观主义色彩。

时代风向和消费者心态变了，商业世界也要随之做出改变。在传统的消费语境里，穷就代表没有消费能力，也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没有什么需求能提。新一批年轻穷鬼则不然，他们不但不会压制欲望、一味内耗，还会公开表达诉求，争取更多资源。

我们只是没钱，又不是不吃不喝不活了。商家既然知道消费者兜里没几个子儿，那就应该提供更多分级消费。所谓的“穷鬼套餐”，就是这种积极沟通的产物，现在已演变成一种成熟且普遍的商业模式。

狭义的“穷鬼套餐”指的是麦当劳的随心配，因定价低、产品热、单份能吃饱而得“麦门”追捧，也因涨价、减量等质疑而风评急转直下。无论如何，这个套餐的走红都让外界意识到，穷鬼人多力量大，仍是消费领域无法忽视的中坚力量。

于是，掌握了一定议价权的年轻消费者，开始在社交媒体直接喊话品牌降价，自此便有了广义的“穷鬼套餐”。

超市大搞低价专供，蛋糕店玩拼团自助，夜店、酒吧都走上了蜜雪冰城路线。连新荣记这样的高端餐饮品牌，也顺势推出了穷鬼套餐。但凡遇到不听劝的品牌，穷鬼们立马发出“你甘心么？萨莉亚、蜜雪冰城拥有的，本应该是你的人生”的叩问，跟老板们玩起反向心理战。

不难看出，新一批年轻穷鬼的最大特质是，不会再把物质优越感与生活松弛感进行强相关。你老钱有老钱的松弛，我穷鬼有穷鬼的自在。搁以前，很多人请客吃饭还不好意思使用优惠券，现在谁能找到最便宜的套餐，谁就能收获羡慕的眼神和求知的热情。

说到底，如果我们认为某个人减少消费是出于某种审美、价值观、生活方式的选择，而非经济上的需要，我们就会觉得这种行为更有品，并不显局促寒酸。越来越多穷鬼分享低消费、无消费的快乐，而后又能在互联网遇见众多同行者，更容易产生广泛持久的满足感，最终形成一种整体的文化氛围，就类似日本的“性冷淡风”、“断舍离”与侘寂美学。

硬糖君亲测，但凡你主动打开过一次“内裤改造”视频，类似内容就会跟线面一样无限繁殖，不断被推送到你面前。每一次围观都可能是身份认同与价值认同，哪怕你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穷鬼，也极易被抱团玩梗、集体自嘲的气氛所感染，待回神时已被穷鬼文化潜移默化。

虽说不上我是穷鬼我自豪，但在大压抑时代，抽象穷鬼们的存在，也不失为一种积极心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