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一程云雀迁徙路

——从最高检挂牌督办的一起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案的庭审观摩说起

叫天子，学名云雀，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在古典诗词与文学作品中亦不乏其身影。

作为东亚—澳大利西亚国际候鸟迁徙廊道的重要枢纽，江苏湿地绵延，水草丰茂，每年包括云雀在内数以万计的迁徙候鸟在此栖息繁衍。令人痛心的是，本该自在翱翔的云雀，却遭遇不法行为带来的伤害。

8月20日上午8点半，最高人民检察院挂牌督办的崔某某、宁某某、李某某涉嫌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案在江苏常熟开庭审理。受邀的全国人大代表、专家学者，以及来自10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30余名检察人员参加活动。

8月20日上午，最高检挂牌督办的崔某某、宁某某、李某某涉嫌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案在江苏常熟开庭审理。

事实认定的双重破局

生态环境法典专设章节规范野生动物保护，明确要求拯救珍贵、濒危野生动物。

第十六次全国检察工作会议强调，要认真贯彻生态环境法典，加强生态环境检察工作。

“组织全国检察机关鸟类生态环境案件庭审观摩交流活动，是我们落实最高检党组要求、贯彻生态环境法典系列措施之一。”据最高检普通犯罪检察厅负责人介绍，该案不同于传统的野生鸟类案件，在事实认定、法律适用等方面面临多重挑战。

该案要追溯至2023年，崔某某他人介绍，将各种鸟类死体分两次向宁某某出售。宁某某将购得的大部分鸟类死体分多次卖给经营店铺的李某某。李某某将这些鸟类死体加工制成爊味（当地传统卤味熟食）出售。

此外，宁某某还将小部分鸟类死体出售给经营点心店的殳某东（另案处理），同样制成食品出售。

庭审中，一个争议焦点是对涉案鸟类死体的种类认定。鸟的种类不同，决定着罪名适用是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还是非法收购、出售陆生野生动物罪。但是，如果对全部鸟类死体逐一进行鉴定，成本很高，也不现实。如何统筹兼顾诉讼成本与“排除合理怀疑”？

记者了解到，常熟市检察院探索“专家分类—清点—抽样—司法鉴定”的证据认定路径，即先由专家通过形态学特征，对全部涉案鸟类分类甄别，再由侦查机关清点数量并随机抽样，后对抽取的样本进行DNA鉴定。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有专门知识的人，苏州工学院生物与食品工程学院的一位教授出庭对涉案鸟类分类的经过和依据作了说明。

“我们通过咨询多位统计学专家，确认抽样鉴定符合统计学的基本原理，具有科学性和合理性，最终确定涉案鸟类的种类和数量。”常熟市检察院承办检察官张灵原告诉记者，经鉴定，涉案鸟类多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云雀。

庭审交锋的另一核心争议焦点是，被告人主观上是否“明知”涉案鸟类是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

崔某某在庭上辩解，自己并未认识到交易的鸟类是云雀，更不知道这些鸟类属于珍贵、濒危野生动物。

“对于处于交易链上游的崔某某我们通过他的笔记内容、手机内的诱鸟音频、购买工具记录等，证实他是主观明知。”常熟市检察院检察长苏云姝介绍，“对于中间人宁某某，我们仔细梳理了他的从业经历、关于涉案鸟类习性认知程度的供述等，结合多名客户的指证，认定其具有违法性认识。而对于处于末端销售环节的李某某，我们尤为审慎，补充了大量证据，从职业背景、生活环境、接受普法教育情况、案发前异常表现等6个方面，论证其具备主观明知。”

全链条打击的司法逻辑

根据我国刑法规定，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和非法收购、出售陆生野生动物罪的核心区别在于犯罪对象不同。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的犯罪对象为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非法收购、出售陆生野生动物罪的犯罪对象为除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以外的在野外环境自然生长繁殖的陆生野生动物。

罪名不同，直接决定了刑期不同。若构成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情节特别严重的，可能面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而非法收购、出售陆生野生动物罪，法定刑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罚金。

有的辩护人提出，被告人涉嫌非法收购、出售陆生野生动物罪，而非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对此，根据刑事犯罪主客观相一致原则，检察官开展全面审慎核查，首先查明涉案鸟类的种类与数量，确认被告人的行为符合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的客观要件；其次查明被告人具备主观明知，确认被告人的行为符合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的主观要件。

值得关注的是，3名被告人中，崔某某最初并未进入警方视线。

“我们根据宁某某到案后的供述发现，其从外地购入涉案鸟类，但对上家的性别、年龄、交易地点仅作了模糊描述。”张灵原与同事通过自行补充侦查，结合释法说理，使宁某某逐渐破除心防，交代了居间介绍人的信息。

随后，常熟市检察院查明居间介绍人（另案处理）的身份，并与异地检察院开展“接力”侦查，最终锁定崔某某。

“我们围绕崔某某的鸟类来源、职业背景、交易记录等，向公安机关提出11条引导侦查取证意见，使崔某某与其他犯罪嫌疑人一并被依法侦查、审查起诉。”张灵原介绍。

勾勒鸟类保护新图景

庭审结束后，庭审评议暨鸟类案件办理经验交流会举行。

庭审结束后，庭审评议暨鸟类案件办理经验交流会开始。

“危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的行为，涉及非法收购、出售、加工等不同环节，给我们上了一堂很好的法治课——保护野生动物，必须坚持全链条防控，凝聚全社会保护共识。”全国人大代表，江苏省张家港市永联村党委书记、永卓控股有限公司董事局副主席吴惠芳表示。

华东政法大学刑事法学院教授、最高检生态环境检察研究基地副主任侯艳芳聚焦行为人主观认识认定难题，从违法性认识层次区分、故意认识要素界定、证据规则严格化要求等方面提出见解。

“办理类似案件，要学会、善用统计学方法。”江苏省检察院普通犯罪检察部主任吕梅对办案中采用的抽样检测方法予以肯定。

研讨中，内蒙古自治区检察院普通犯罪检察部主任王红霞、云南省检察院普通犯罪检察部主任陈燕等来自10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检察人员除了交流庭审观摩感受，还结合办案实际探讨办案经验——

面对隐蔽的涉野生动物交易链条，要通过审查通联情况、资金流向、轨迹信息等依法追诉上下游犯罪；

规范物证保存、抽样固定、物种鉴定等全流程侦查取证工作，对筑牢案件定罪量刑基础很关键；

在主观明知的认定方面，要结合行为人的行为方式、认知能力、既往经历、交易场景，进行综合判断，确保不枉不纵；

记者注意到，最高检早在2025年7月就部署开展保护鸟类野生动物专项监督活动。同年8月，国家林草局、最高检等17部门联合开展为期三年的全国保护鸟类活动和打击非法捕猎、贩卖鸟类专项行动。

除了加大野生动物案件办理力度、深化业务研讨外，最高检普通犯罪检察厅还多措并举深入贯彻最高检下发的《关于认真学习贯彻生态环境法典的通知》：组织编写相关书籍，联合公安部、生态环境部有关部门共同举办全国生态环境保护行刑衔接工作培训班……

又是一年秋来到，对于候鸟来说，新一轮跨越山海的迁徙即将开启。相信有了法治护航，今后的万里征途会多一份平安。

（来源：检察日报·要闻版 首席记者：史兆琨 通讯员：周嘉吉 沈思恒 陈雅 视频：江苏省常熟市检察院 图片：虞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