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女神盖亚

1.

借大片《奥德赛》的东风，对古希腊感兴趣的群众似乎空前地多了。我本以为比较文学专业终于可以吃一波红利了，然而红利还是喂了抖音。

我没用抖音，但作为作者被拉进了某头条。前些天做了一个关于《奥德赛》的短视频，画面是一些古希腊题材的名画和雕塑，结果审核不通过，理由是：“裸露”！

我含冤申诉：希腊是地中海气候，人家习惯那么穿。再说那都是人类文明的成果啊！复核的结果是：“减轻处罚”——就是不屏蔽，但是也不推送。

平台特意告知：这是“人工复核”的结果。就是说，这笔帐还不能记在AI头上，这是人民的选择，至少是平台代表人民的选择。

毕竟，咱们的人民是怎么回事，平台比我清楚。

必须表扬一下微信，它已经算清流了。它干的恶心事无非是不断给我推关于古希腊的视频——因为它觉得掌握了我的爱好。

好像谁都不觉得，这种类似于“找啊找，找朋友”的游戏，其实是在把大家都拉回幼儿园。

王小波在一篇小说里写到，幼儿园阿姨把一群小朋友带到沟边去统一拉翔，自己就遛弯去了。于是王二拉完就自作主张，拎张纸给男女小朋友们排臀擦去。这是王二一生的得意之作，但如果他活到今天，打开手机，就会是另一种感觉：幼儿园阿姨把一群小朋友带到沟边拉翔，而他就躺在沟里。

2.

在我被拉的经历中，有一个例子是这样的：博主用怪异的声调（就是那种乡村闲汉闹洞房的声调）说：希腊神话到底有多混乱呢？唉呀真真不好聊啊！会刷新你那不太变态的三观啊……

然后就开聊：第二代神宙斯（这是胡说，其实是第五或第六代），先爱上自己的姐姐生了谁，又爱上另一个姐姐生了谁，又看上自己姑姑生了谁，又看上他爸的侄女，也就是他表姐，又生了谁谁……这里边的胡说八道太多，我就不纠正了。总之，隔着手机频幕都需要躲开这鸟人飞溅的口水。

我对它印象深，不是因为它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满网都是，它这还算轻的。何况很多鼎鼎大名的主流学者，和这位比起来，也不过语调庄重一点而已。

也不是因为它得了一万多赞，相对于人民总数来讲，这个数也不算什么。

我印像深的是下面的评论。

例如这一条：“终于明白英语为什么不区分叔叔舅舅，姑妈姨妈……因为根本就是既是……又是……”

再如这一条：“希腊神话的另一个名字——姓病的起源”。

再如这一条：“什么样的社会什么样的认知诞生什么样的神话”。

不用更多的例子了，总之如果用咱们的神话《西游记》里的一句名言，就是“白骨精搞脱口秀——觉得自己怪能说的”。

但我印象最深的还不是无知，他们再无知都不奇怪；而是自豪——所有这些话都可以翻译成这一句：“看看他们多乱，看看咱们多正经！”

所以有多无知，就有多容易自豪，这是一块硬币的两面。我对无知面已经有充分精神准备了，而对自豪面的接受度还要再练。

然后，由于对专业的感情，我还是打算再干一件赫拉克勒斯之功：万一还有那么几个愿意讲点道理的人民，那么我愿意来谈谈真相：希腊神话的“混乱”是怎么回事？

战神阿瑞斯和他大嫂，爱神阿芙诺迪忒

3

首先，对远古神话而言，神祇关系混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混乱才不正常。

先说神话的内部逻辑。

希腊神话的创世神是卡俄斯（卡俄斯就是混沌的意思，拜托不要再说什么他是混沌神，名叫卡俄斯），所有的神都是他的后代，所以所有的神都是亲戚。神要繁衍，当然只能找亲戚，这很奇怪吗？

例如大地女神盖亚，是靠自身孕育出了第一代天神乌拉诺斯。然后，如果每一代神都自我孕育，作为神话是不是很无趣？那么她要找一个能和她合作孕育的，能选择的范围实在有限，要么就是长着翅膀到处乱飞根本找不着的厄洛斯，要么就是根本不成人形的深渊之神塔塔罗斯之类。这么一来乌拉诺斯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再说就算她找了厄洛斯，那不也是她兄弟吗？

之后各代也依此类推，母子、兄妹之类成婚，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这里还该注意一点，咱们算得很清楚的那些复杂的旁枝血亲关系，大表哥二堂妹表舅舅远方姑妈之类，古希腊人根本就不在乎。爸爸的侄女我该叫表姐？他们翻了白眼也不一定能算明白。很多时候他们连儿子的儿子是孙子都不一定拎得清。在大英雄忒修斯的传说中，他不想要儿子了，呼唤父亲海神（也就是《奥德赛》里那位独眼巨人的海神爸爸）帮他把儿子除掉，他爸二话不说就动手了。

事实上，这些植根于农耕社会大家族关系不是希腊人拎不清，而是大半个世界都拎不清。也就是说，人家是多数，咱们才是少数。

4.

有人就要问了：就算为了繁衍不得已而乱之，乱来一次也就够了嘛，为啥还要到处风流？我要恭喜这么问的，因为至少体现了一点逻辑思维。

但风流并不奇怪。希腊神话中的神是永生不死的，不吃也饿不死，不穿也冻不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用上那个逼班！

所以，除了少量的神职责所在，例如太阳神要每天拉着太阳上山下山，月神到了晚上就要去轮班，命运女神要四处去给新生儿画手相，霞光女神每天清晨要在天际挥舞她玫红色的手指等等；其余大多数神就整天无所事事。

那他们干什么？有玩艺术的，例如艺术女神缪斯；有玩手工的，例如匠神赫菲斯托斯，有一天喝喝喝的，例如酒神狄奥尼索斯。但大多数神还是没事做。

所以，偶尔有一场特洛伊战争，不光战神感觉来活了，日神、月神、智慧女神、爱与美之神等等都跑来抢单，连天后赫拉都乐颠颠地跑去插一脚，乃至于大头领宙斯不得不下封关令，禁止众神跑下奥林波斯山去参战，还把亲儿子战神锁在巨石上——说来也冤，那是人家的本职工作啊！

众神为什么这么激动？各有原因，但有一个是共同的：无聊啊！

况且特洛伊战争就那一次，平时咋办？纵情欢乐呗！否则，这永恒的神生如何度过？

那么，最有意思的欢乐是什么？这还用说吗？

如果你一定要把这种生活理解为“混乱”，那也只能随你便了。毕竟你是凡人。

太阳神阿波罗哀悼他的密友，美少年风信子

5.

以上还只是神话的逻辑，再来看神话之外的逻辑。

本质上讲，神话是人类生活的反应。希腊神话里留存着不同时代的人类生活，包括遥远的远古。

那个时代，人类根本没有后来的婚恋制度，也没有固定的性爱对象。一个人在自己那个原始人群中，除了知道自己母亲是谁，父亲、兄弟、姐妹都可能对面不识，更不要说姑舅堂表之类了。即所谓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注意，这是一句中国话，说明中国也有这个时代。所以咱们先别忙着自豪。

况且即使知道，那个时代的人也会不觉得与对方发生两性关系有什么问题，因为他们不具备近代的生殖知识。要知道，在中国，堂表兄弟姐妹之间的通婚存在了几千年，贾宝玉和黛表妹、高觉远和梅表姐没结成婚，到现在大家还扼腕叹息。这种婚姻被法律明确禁止还是1980年的事情。

所以，希腊神话中那些所谓混乱的情节，正是那些神话产生的时代的人类生活的反映。所以，前述一位自豪家的评论还真说对了（虽然他显然是无意中说对的）：有什么样的生活，就有什么样的神话。

所以，一切都很正常。不光正常，还恰恰是希腊神话之优越性的体现。

顺便说一句：“无知”是希腊神话一个重要的主题，而这个主题在今天，对咱们也绝不是没有意义的。

6.

希腊神话的优越性，可以和别的神话比较而言。

第一个优越性是希腊神都有人性。这个人性从源头就具备：他们都和人一样，是爹妈生的；因为爹妈都是神，所以才成了神。所以虽然是神，他们也追求跟人一样的快乐——用反动作家王朔的话来说，那叫“俗人乐”。

所以，希腊神话中神基本都有性别，故事中也毫不隐藏男女神祇之间的性爱关系。所以，几乎所有的神都说得出父母，报得出家谱。

相比之下，中国神的来历就经常模糊。孙悟空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这还算来历比较清楚的。猪八戒是投了猪胎出来的，投胎之前是天蓬元帅，但天蓬元帅的爹妈是谁就不清楚了。红孩儿爹妈倒是清楚：牛魔王和铁扇公主。但牛魔王和铁扇公主又是哪来的？又不清楚了。

为什么这样呢？很简单，怕你们学坏。你们只需要知道神在那，至于他们是哪来的，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但是，姑且不说是不是真地不会学坏，单从逻辑性这一点看，就很成问题。所以，人性和逻辑密切相关。如果你习惯了一个东西莫名其妙就在那儿，而又习惯了不去问它为什么会在那儿，那你就失去了人性中一个重要部分。

因为，人是要讲道理的。

宙斯和海中女神忒提斯的暧昧关系是特洛伊战争的真正原因。

7.

如果有人说：谁说咱们的神话就没有人性？只不过可能是失传了。那么，我又要恭喜了，这话还是讲逻辑的。

但这恰恰说明了希腊神话的第二个优越性：它是保存得最为完整的神话。

不错，咱们的神话有很多大概是失传了。例如现在学者们考证出，伏羲和女娲应该是一对兄妹兼夫妻，这种关系就有点希腊式了。

但是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是什么关系还是不清楚。因此七仙女的来历也就很含混。如果说人间的女孩儿私奔是原生家庭的问题，那么七仙女的问题就是根本就没有原生家庭。

这些没道理的神话情节，可以说是部分失传了，也可以说是部分被删除了——有意的或无意的。历史上从秦始皇到乾隆帝都为我们提供过例子：要么是直接烧，要么是全民搜检。原因大概还是那个：怕你们学坏。

总之，我相信咱们的神话也曾经是完整的，神话人物也都曾经是有来历的。也就是说，不是从第一天起就不讲理的，还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而希腊神话之所以还有那么多不堪入目的故事，让无知无良的双无自媒体可以一边喷着口水一边啧啧啧，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人去删除它们。

正如革命导师马克思所说：“希腊神话不光是希腊艺术的武库，还是它的土壤”。马导的话自然是真理，而且还可以广而用之：所有民族的神话都是这个民族文化的土壤。

如果说这个土壤被挖得七零八落，那到最后大概就剩下自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