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奈良时代（710—794）开始，日本实行令制国制度，设有五畿七道，下有数十个“国”，支配一国或数国的领主叫做“大名”。

15世纪中期以后，日本进入战国时期。

从农民到武士的各阶层，开始奉行谁拳头硬谁做老大的原则，起来推翻旧势力，打倒旧大名。一些实力强大的大名则趁机扩大势力，不把幕府将军和天皇放在眼里。

这种现象在日本有一个专门的词汇，叫做“下克上”。

今天要讲的，正是一段“下克上”的日本历史。主人公叫织田信长，他的崛起与毁灭几乎是同一个故事的循环。

▲织田信长（1534—1582），日本“战国三杰”之一。图源：网络

织田信长的老爸叫织田信秀，是尾张国下四郡的统治者织田信友旗下三奉行（负责佐理政务的官职）之一，人称尾张之虎。

信秀一辈子都在和邻国死磕，愣是没把人家啃下来。但没有功劳有苦劳，好歹扩大了尾张国织田氏的影响力，为他儿子信长后来的争霸打下了基础。

不过尾张国这块地盘本来也不是织田家的。

原本统治这块地的是斯波义统，这位老哥运气有点儿背，接任后旗下的产业一块接着一块丢失：越前国让朝仓氏夺了，尾张国让织田氏夺了，远江国让今川氏夺了……一夜回到解放前，最后还让人处死了。

织田信长出生于1534年，年少时的他让人很不省心。

这熊孩子啥事都干，就不干正事，是个热爱行为艺术的文艺青年。

信长特别喜欢幸若舞，这是能乐的一种，闲来没事就爱舞几段，乃至日后征战四方时也不忘锻炼舞技，比起今日阿姨们对广场舞的热爱有过之无不及。

除此之外，他相扑、绘画、游泳、围棋、猎鹰、弓术等十项全能，平日里穿着奇装异服，举止放荡，无所顾忌。

对于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混子，时人称之为“尾张大傻瓜”。

1551年，沉迷酒色的织田信秀挂了，信长少爷继承家业，成为信长老板。

在葬礼上，信长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随手拿起块抹香向父亲的神龛掷去，如此行为实在是大逆不道。

看着信长从小长大的老师平手政秀实在看不下去了，觉得自己把学生教育成这样子，有愧主公，愤而切腹自尽。

老师的死触动了叛逆青年的心，从此以后，信长有所收敛。

▲日本古代地图。图源：网络

织田信秀去世后，信长先平定了弟弟织田信行引起的内乱，之后扫平了尾张织田家其他支系，顺带收拾了苟延残喘的斯波氏。1559年，“尾张大傻瓜”获得了尾张国的支配权。

但是，年轻的织田信长将要面对的是强敌环伺的局面，当时对尾张国最具有威胁的是雄踞骏河、三河、远江三国的今川义元，人称“东海道第一弓取”，也就是东日本的扛把子。

1560年，如日中天的今川义元起兵上洛。

“上洛”就是前往京都面见将军或天皇。尽管室町幕府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辉此时已经形同虚设，畿内掌握在三好氏手里，但上洛仍有宣示大名实力的意义，类似于春秋时期称霸中原，会盟诸侯。

今川义元率军从大本营骏河国前往京都，势必会经过织田的尾张国。

当时今川手下有两万五千人马，而织田信长可调配的兵力不过四千人，今川就想着这一路唱着歌跳着舞，顺便把尾张收入囊中。

但心高气傲的信长老板表示不能让他这么装B。果断让二营长拉出了他的意大利炮。

就在今川义元到达桶狭间时，织田信长派兵出击，初战告负。但他锲而不舍，振臂高呼：

敌军到此已是强弩之末，我军以逸待劳，岂有不胜之理！

随后，织田信长亲自率军奇袭，那时天降暴雨。正是这场暴雨助他一臂之力，织田军在雨中急行，得以隐藏行踪，悄无声息地到达对方阵前。

今川的大军因雨天道路泥泞无法快速集结，面对突如其来的织田军，顿时进退两难。

今川义元不得已下令撤退，织田军则不断发起冲击。

在混战中，信长的侍从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介以两根手指和一条腿的代价拿下了今川义元的首级。

▲今川义元喜欢写诗，不知他会如何吟咏自己的结局。图源：网络

斩首行动成功，今川军群龙无首，全军溃败。此战后，今川家一蹶不振。

这，就是让织田信长名声大噪的桶狭间之战。

昔日的傻瓜，睁开了魔王的慧眼。他的心中，装的是日本天下。

一个团队，如果有给力的员工和靠谱的合作伙伴，肯定就会有更强的核心竞争力。这两者，恰好是织田信长兼具的。

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被称为日本战国三杰，战国末期这三个牛人接连登场，先后称霸，最终为战乱画上句号。

回首这段历史，我们发现，丰臣秀吉最初不过是给信长老板打工的，德川家康则是信长的合伙人。

桶狭间之战后，三河国的大名松平元康（即后来的德川家康）摆脱今川家的控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投向织田信长的怀抱。

这基情满满的两个人早有渊源。1546年，3岁的松平元康被送到织田信秀处做人质，认识了织田信长，结为好友。虽然信长从小就是个奇葩，但是童年的友谊总是弥足珍贵，让人念念不忘。

于是，出于共同利益，两人签订了清州盟约。有三河武士在东部作为织田军的后盾，信长得以率军向北攻略美浓国。

三杰中的另一位，丰臣秀吉，最初叫做木下藤吉郎，贫苦农家出身，年轻时四处漂泊，辗转来到织田家打杂。桶狭间之战时，藤吉郎还只是个足轻（低等步兵，平常劳役，战时参战）小队长，却在之后二十年里屡立战功，成长为织田信长心腹大将。

▲丰臣秀吉是当时“下克上”风气的典范。图源：网络

1561年，信长带兵北上，美浓国斋藤家的稻叶山城易守难攻，于是有人提议在墨俣川畔建城，并以该城为据点，避免战线过长，补给不力。

信长派其他将领前去修建，没来得及动工，斋藤的军队就已杀到，工程毫无进展。

信长老板将这一重任交给了名不见经传的木下藤吉郎。

藤吉郎灵机一动，让建材沿着墨俣川上游顺流而下，派士兵在下游捞起，缩短了运输时间，节省了劳动力，并趁着夜色火速建城，仅用一天就建好了墨俣城，又称“一夜城”。

有此据点，作战就轻松多了。1567年，信长顺利拿下美浓国。

织田信长在稻叶山城的原址上修筑新城，取名岐阜城（取中国商周之际，凤鸣岐山之意），并霸气地喊出了“天下布武”的口号表明以武力一统日本的决心。

搞定今川和斋藤这两个小BOSS，信长也想把上洛提上日程。

问题是，原本室町幕府的第13代将军足利义辉，没了。

凶手是三好三人众（称霸近畿的三好家手下的三名武将）和松永久秀。足利义辉号称剑豪将军，结局却是被乱刀砍死的。

义辉的弟弟足利义昭逃出京都，四处奔波后，来投靠织田信长。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叫明智光秀的家臣。

在光秀的说服下，信长同意抬足利义昭一手。1569年，信长只用了两个月就完成上洛，成功把义昭扶上将军之位。

刚开始义昭那叫一个感动，告诉信长想要啥官只管开口，什么管领代、副将军都不在话下。

信长都不要，就要了一块地盘——堺地。

堺地，即今大阪一带，在当时是重要的贸易港口，蕴藏着丰富的财富。这才是作为实用主义者的信长所需要的。

说到底，义昭的理想是光复室町幕府，信长的野心是“天下布武”。两人都不在一个频道，信长也一直对义昭进行掣肘。

1571年，足利义昭实在不满于做信长的傀儡，鼓动朝仓义景、浅井长政、上杉谦信、武田信玄等大名，甚至包括曾暗杀自己哥哥的三好三人众，乃至比睿山延历寺、石山本愿寺等寺庙势力对抗信长，组成了“信长包围网”。

信长一觉醒来，好像全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如果要说还有谁不反对他，那肯定是老友德川家康呗。

然而各路大名实际上是一盘散沙，其中比较牛掰的上杉和武田是死对头，自己干架都快顾不上了。

一开始真正与信长一战的，只有他的妹夫浅井长政，以及浅井的盟友朝仓义景。不过这两家也确实不是他的对手，在姊川之战中败给了织田、德川联军，接着先后被信长所灭。

这次动乱让信长实在气不过，打到佛教圣地比睿山时，他将寺庙一把火烧了，无数文物经卷被毁，僧侣、香客被杀者数千人。那时还没有《日内瓦公约》，织田信长也没有人道主义者宋襄公那么高的觉悟，他就是天生的狂徒。

织田信长一时成为“佛敌”，被佛门中人怒称为“第六天魔王”。

让织田信长有点儿慌的，是“甲斐之虎”武田信玄。他是当时著名的军事家，也是虔诚的佛教徒，信长这一把火把他给招来了。

1572年，武田信玄应义昭之请，率军上洛，路上先把德川家康打得屁滚尿流，却在讨伐织田的路上突然离世。继承人武田胜赖是个草包而已。

1573年，织田信长要将军足利义昭收拾行李滚蛋，室町幕府正式说拜拜。

▲织田信长在日本是经典历史人物。图源：影视剧照

现在都在讲“创新”，早在蒙昧的日本战国时期，信长就已经开眼看世界，明白了革新的重要性。

随着新航路开辟，西方进入大航海时代，西、葡、荷等国传教士陆续来到日本，受到织田信长礼遇。他们带来的洋货总能引起信长浓厚的兴趣。织田信长身边还有一个黑人武士弥助，就是从传教士范礼安处赎买来的奴隶。

1543年，铁炮传入种子岛，日本人模仿其构造制作出第一把日本制的火绳枪。这新奇玩意儿后来引起了信长的注意，他大量生产，作为军队装备。

1575年，与武田军的长筱之战，火绳枪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武田家最引以为傲的是他们的精锐骑兵，武田信玄时代，其部队所向披靡。可是，武田胜赖不仅没有他父亲那样卓越的才能，还不顾父亲临终嘱托，贸然出兵攻打织田信长。

战斗中，武田的骑兵队冒死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锋，却被阻马栏挡下，并遭火绳枪扫射，死伤惨重。

来自海外的“黑科技”就这样狠狠地践踏武士的尊严，信长轻蔑地俯视着旧时代莽夫的愚行。

此战过后，曾经称霸一方的甲斐武田氏逐渐走向灭亡。

1578年，另一个大人物 “越后之龙”上杉谦信在出征征讨信长之际，突发疾病去世，上杉家陷入内乱，无力再战。好像谁也治不了这混世魔王，看来以后日本就是织田信长说了算了。

随着主要的反对势力一一覆灭，织田信长的势力达到全盛期。

日本重归一统指日可待，连天皇都不得不给信长点赞。

幕府将军制度下，天皇被架空，无实权，俨然是个吉祥物。在将军手下的是武士，而在天皇身边侍奉的是公卿。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天皇过年连年糕都吃不起，一些公卿也只能靠买卖婚姻来维持日子。

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的天皇为信长加官进爵，赏赐他兰奢待。

兰奢待是一块顶级香木，天皇从中截取一小块赏给了织田信长。

这还真不是天皇抠门，在这块香木一千多年的历史中，只有少数几个人拥有使用它的权力，织田信长能够跻身其中已是破例。

然而，跋扈的信长不仅瞧不上天皇封给自己的官职，甚至有想请天皇退位的举动。

天皇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织田信长膨胀了。

天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织田信长一直都很疯狂，这也使他变得盲目。

干掉信长的人，不是武田信玄、上杉谦信之辈的大神，而是他看不起的人——当年和足利义昭一起来投靠信长的明智光秀。

1579年，明智光秀为信长攻打波多野秀治的八上城，议和阶段曾将自己母亲送进城做人质。但信长出尔反尔，决意将波多野秀治斩杀，惹怒了波多野的家臣，他们将光秀的母亲杀害。光秀那叫一个委屈。

在一次庆功宴上，信长嫌光秀招待的鱼肉有异味，当众对其大加呵斥，狠狠扇了他几下耳光。

君臣失和很致命，更何况这是“下克上”的战国时代，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1582年，光秀率领一万余人前往支援与毛利家的战事。6月1日晚，光秀突然下达了“敌在本能寺”的命令，调转军队向此地进攻。

当晚，身在本能寺的人，是织田信长，以及不到百人的随从。

明智光秀的叛变让信长措手不及，他如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当年，比睿山的一把火，让无辜百姓受难。这一回，信长又放了一把火，却是为了自尽。

一代霸主，灰飞烟灭。

日本古典名著《平家物语》开篇有诗曰：

祗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
娑罗双树花失色，盛者必衰如沧桑。

织田信长的事业盛极而衰，就像北魏的尔朱荣，蔑视权威，专横跋扈，却被自己不屑一顾的人给收拾了，霸业戛然而止。不过，现在很多人却喜欢将他与曹操相比，说他是“日本版曹操”；也有很多人说他不配和曹操比。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织田信长死后，平定日本乱世的接力棒交到了丰臣秀吉手中。

像历史上无数的乱世枭雄一样，织田信长也不过是日本过渡时代的一个过客。

参考文献：

坂本太郎：《日本史》，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8年

汪公纪：《日本史话》，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

冯玮：《日本通史》，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2年

高小岩、全美英：《跨文化背景下的历史人类学蠡测——以曹操与织田信长对比为例》，《江西社会科学》，2011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