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动物城2》中「蛇族贡献被抹除且遭歧视」的剧情隐喻两岸四地外华人长期被主流叙事剥夺话语权的集体命运，华人社群应主动争取历史诠释与公共参与，建立有尊严的未来。”

▲ 《疯狂动物城2》：票房与口碑双丰收

原文标题：Zootopia 2另类解读 全球华人困境与挣扎

作者：陈星恒

迪斯尼动画电影《疯狂动物城2》于2025年11月底在上映，由黄子华声演的狐狸「阿力」(Nick Wilde)，与容祖儿声演的兔警官「朱迪」(Judy Hopps)，将带领观众开始新的冒险。中国上映时同时提供英文原声与普通话配音版本，张震、季冠霖、大鹏、费翔、金晨等明星参与配音。截至12月15日，影片已在中国大陆斩获超5亿美元票房，远超北美的2.6亿票房，显示中国市场极高的接纳与认可度。

电影中，名叫盖瑞·一条蛇(Gary De' Snake)的小蛇带着观众揭开了一个被尘封的家族秘密：他的祖辈不仅设计了适合所有动物生活的居所，更发明了维持生态的气候墙。这些奠定动物城基石的贡献，最终却在历史叙事中被强势篡夺与埋没。

决定揭开家族真相的小蛇盖瑞由关继威(Jonathan Ke Huy Quan)配音绝非偶然。这位美籍越南华裔演员的个人经历本身就是一段散居于两岸四地以外的全球华人的奋斗缩影：幼时以政治难民身份抵达美国，在好莱坞童星出道却历经沉浮，最终凭借自身努力荣膺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男配角。他在影片中赋予盖瑞的谨慎、多疑与幽默，彷佛是两岸四地外华人复杂生存心态的声演——在强势文化包围中，既需保持警觉，又不得不以幽默作为保护色。

▲ 　盖瑞：英文原版由奥斯卡影帝关继威配音

这种华裔元素不仅体现在角色和配音上，还延伸到电影的幕后制作团队中。在《疯狂动物城》系列两部正篇及衍生作品的完整制作链条中，已确认有至少18位华裔（含中国大陆、香港、台湾、新加坡、美国出生的华裔）直接参与核心创作与技术岗位，另有约30位华裔背景艺术家出现在群组演职表（crowd credits）中，但姓名未单独列出。例如，Stella Hsin-Huei Cheng担任技术总监，负责动画渲染和流程优化，Diana J. Zeng则主管照明，提升了动物毛发和环境光效的细腻度，Yezi Xue与Jeff Chung担任光效设计师，Laurie L. Au负责财务部门预算审核。

这些华裔工作者的贡献不仅支撑了影片的技术创新，还象征性地呼应了电影主题——华人智慧流叙事中虽常被边缘化，却是构筑整体成功的基石。

更深刻的隐喻在于，无论是关继威本人被誉为的「模范族裔」，还是他所配音的角色，都陷入一种被主流社会符号化的困境。华人在两岸四地外的社会常被套上两副面孔：一副是勤奋、顺从的「模范少数族裔」；另一副，则是深植于西方文化潜意识中，代表狡猾、神秘与潜在危险的「蛇类」负面形象。

正如动物城中哺乳动物对爬虫类根深蒂固的戒备，这种源自文化深处的偏见并非个体成就能轻易洗刷。整个故事线堪称华人移民历史遭遇的一面镜像。蛇族先祖的创意笔记对应着中华文明的智慧结晶，而篡改历史的某个曾与蛇族合作的强势家族，则象征着历史上窃取华人成果并打压华人社群的强势族群。当盖瑞决心揭开被掩盖的家族历史时，他的旅程恰恰象征着海外华人重新寻找自我认同、重建历史叙事的艰难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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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贡献与被遗忘的伤痕

华人移民的奋斗史，是一部用血汗书写却屡遭遗忘的史诗。在北美，数以万计的华工用生命铺就了横贯美国的太平洋铁路。他们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恶劣环境和繁重工作，「每根枕木下都有一具华工尸体」。然而，当这条连接东西海岸的大动脉在1869年竣工时，庆典照片中的华工身影却寥寥可数。

铁路建成后，旅美华裔人数显著增长，至1880年已约达10万人，其中不少为华工，在美国不同行业中辛勤劳作。随之而来的不是美国对华人的感激，而是一系列暴力事件：1871年洛杉矶华人大屠杀、1880年丹佛排华暴动……直到1882年《排华法案》出台，全面禁止华工入境，将这股排华情绪推向顶峰。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明文排除某个族群的移民法，自此，美国社会对华人的敌视和歧视被合法化。

在东南亚，华人的贡献更为深远。从文莱苏丹国时期的海上贸易网络，到华人矿工在婆罗洲建立的兰芳公司——这个存在超过百年的自治体制，展现了华人组织社会、管理资源的卓越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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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用主义的诱惑：为何自愿放弃话语权？

在电影中，蛇家族受到合作伙伴背叛，而从动物城历史中被抹去。而在现实历史中，却为何是华人往往自愿放弃政治话语权？这背后，是一种深植于初代移民心中的、以家庭为单位的实用主义算计。在当时的生存环境下，这彷佛是保障未来的最优解。对于第一代移民，人生目标非常具体：赚钱、买房、让子女接受良好教育，这些是看得见的「实在利益」，而争夺话语权——参与政治、影响舆论——是一项投入巨大、回报周期长且风险高的「公共事业」。

传统华人社会的信任半径主要局限于家族与同乡，背后是社会学家费孝通所提出的「差序格局」在起作用。这种理论认为人际关系如石子投入水中的波纹，以「己」为中心，层层外推。

这种格局下，个体对核心家庭与亲属的责任感远超过对抽象社群或共同体的承诺。他们愿意在外忍气吞声，是为了让家人扬眉吐气；宁愿在政治上沉默，是为了让后代获得阶层跃迁阶梯。

这是一种将政治权利兑换为经济资本再投资于家庭未来的策略，短期内确实保障了家庭安全，却埋下了长期隐患。就像电影中的蛇家族，因为无人为其发声，贡献被轻易抹去。没有话语权，就没有历史地位。

▲ 《疯狂动物城2》剧照：危急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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皈依者狂热与自我否定的悖论

两岸四地外的全球华人社会内部的一个复杂现象是「皈依者狂热」——部分华人通过激烈否定自身文化根源，来证明对新环境的忠诚。这种心理机制在东南亚华人社群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在印度尼西亚，苏哈图时代的强制同化政策导致一代华人放弃中文姓名、禁止公开庆祝春节，甚至有人主动改信仰以获得政治认可。

在新加坡，双语政策实际导致华语能力大幅衰退。1980年，以华文为教学媒介用语的南洋大学和新加坡大学合并为国立新加坡大学，根据2020年人口普查数据，占总人口超过70%的华人族群中，仅有不足30%的新加坡华人在家主要使用华语，年轻一代更倾向于使用英语作为第一语言。

对比鲜明的是，尽管马来西亚华人仅占总人口约两成，却创建了东南亚最完整的华文教育体系——从华文小学、独立中学到大专院校。黄锦树、张贵兴、黎紫书等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创作的「马华文学」构建独特的南洋奇观和文化乡愁，成为世界华文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之所以在同样的区域，华人文化保存出现如此大的差异，是因为政治结构与社群策略的不同。马来西亚华人通过持续的政治争取和经济自主，维持了文化空间；而新加坡则在「国家建设」的大旗下，将华文文化保育让位于构建多种族国家认同的目标，转而推行以英语为先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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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期望与残酷的觉醒

许多早期移民怀抱着对新社会的天真期望：相信只要自己守法、纳税、勤奋，就能受到公正对待，获得社会尊重，但他们低估了法律之外存在的系统性偏见和文化歧视。这种天真体现在对「规则」的迷信上，他们认为经济成功必然会转化为社会接纳，甚至部分人通过「皈依者狂热」来寻求认可。但历史证明，当危机来临时，最先被牺牲的往往是这些没有政治根基的「非我族类」他者群体。

美国的怀俄明州石泉镇矿区暴动、塔科马驱逐事件，以及大马的「513」事件、茅草行动，尤其是印度尼西亚「黑色五月」排华暴动，则给了那些仍怀有幻想的华人们最残酷的觉醒。许多原本以为「闷声发大财」就能保平安的华商和华人家庭瞬间失去了一切保障、终身积累的财产，乃至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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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出路：从家庭理性到族群共荣

电影结尾，小蛇盖瑞肩负起家族的使命，这暗示了一条突破之路：通过重新掌握历史话语权，重建身份认同。从政治身份而言，华人移民已归化于不同的国籍；但从文化血脉与历史记忆观之，散落全球的数千万华人的命运依然通过一种无形的纽带相互连结。历史上的相互守望，印证了华人命运的共同体连结。

1911年，墨西哥发生针对华人的托雷翁大屠杀，清政府向墨西哥政府索要赔偿，并派出海圻号以壮声势。1918年至1921年，北洋政府派遣陆军和海军舰艇、征调民用船只前往海参崴撤侨。

这种从历史中汲取的教训，也正逐渐转化为现实中的政治觉醒与行动。二战时期，3,200多名南洋华侨青年组成「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在「每公里牺牲一人」的滇缅公路上冒着日军轰炸运送战略物资。新加坡商人陈嘉庚组织的筹赈总会，为中国抗战筹集了相当于今天数十亿美元的资金。在婆罗洲（加里曼丹岛），华人正在重返政治舞台。华裔政治人物黄汉山于2008年至2018年担任西加里曼丹省副省长，成为该省首位华裔副省长，象征着华人从纯经济参与转向政治参与的突破。近年来，部分地区开始正视华人的贡献，或通过设立博物馆、公开道歉等方式，尝试与历史上排华的黑暗篇章进行切割。

华人社群地位真正的转变在于他们意识到：以家庭为单位的「理性」选择迭加起来，可能构成整个族群「非理性」的灾难性后果。真正的、可持续的安全感无法用沉默和金钱购买，只能通过勇敢地参与塑造社会规则来获得。

历史学家王赓武曾提出「华人移民的多重认同」理论，认为华人移民可能同时拥有历史中国、民族国家与在地小区三层认同；但这三重认同并非对立，而是可以并存共生。当小蛇盖瑞最终选择面对家族历史时，他并没有因同类遭受的驱赶与歧视而否定动物城，而是在为动物城创造一个更真实、包容的历史叙事。

▲ 历史学家王赓武

华人移民的历史告诉我们，真正的融入不是自我消失或外部仇视，而是带着自身文化特质，积极共同参与建设一个更多元的社会——就像动物城中那些形态各异却又和谐共处的动物们一样。

只有当华人社群完成从「家庭理性」到「族群共荣」意识的跃升，才能打破贡献被埋没、权益受损害的历史循环，为子孙后代建构一个更有尊严的未来。

本文刊载于亚洲周刊2025年第5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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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邱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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