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巴西大选将进行第二轮投票。首轮投票中，小博索纳罗以47.03%对卢拉45.16%意外领先，第二轮投票前，两人支持度各为50%，被媒体称为巴西“史上最胶着的大选”。

这场选举不仅决定拉美第一大经济体未来四年的内政外交走向，也牵动中美在拉丁美洲的战略平衡。在此背景下，圣保罗瓦加斯基金会国际关系学院院长马蒂亚斯·史派克特于10月15日做客人大重阳“全球名家”论坛，发表题为“中美竞争背景下巴西的对冲策略”的演讲。

史派克特从“对冲”概念切入，指出巴西面临安全上依赖美国、经济上深度合作中国的特殊格局，进而分析巴西大选中的两条外交路线。他强调，理解第三国如何对冲，不能只看中美博弈，还须深入其国内政治；中美合作或冲突的状态也会压缩或扩大巴西的回旋余地。

本文为讲座实录，仅供读者参考，不代表观察者网立场。

10月15日，马蒂亚斯·史派克特（Matias Spektor）在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全球领导力学院主办的区域国别论坛发表演讲。吴娜摄

马蒂亚斯·史派克特：

大家下午好！首先，请允许我向各位表示衷心的感谢，非常荣幸能够在这里发言，也非常期待和大家进行对话。

我坚信，在过去的五年中，中国已经成为非常强大的国家，这一观点在全球得到了认可。与此同时，全球范围内许多国家也在不断发展变化，尤其是“全球南方”国家。因此，我们希望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在中美竞争之下，这些国家如何进行对冲？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南非、印度、土耳其、沙特阿拉伯等国家都需要考虑这一问题，巴西同样如此。

在国际体系中，美国曾是唯一的超级大国，许多国家都与其有着相关利益。如今中国已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国家，其他国家应当怎样做、会如何表现、又该如何在中美竞争的背景下从中获益，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对冲”。

作为这样一个大型发展中国家，你不希望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不会只寻求成为美国的盟友，因为这样会疏远中国；你也不会希望只成为中国的盟友，因为这样会疏远美国。

我们每天打开报纸，都会看到这两个国家的信息，包括各种政策对话与辩论，其中不乏涉及相关国家“对冲”的政策与米兰体育-米兰(中国)官网。今天我想呈现的是：在这样的对话中，有些信息是缺失的。关于“如何进行对冲”的讨论，必须考虑若干关键信息，我们既要看到这两个大国的国内政策是什么，也要了解国际联盟如何发挥作用。因此，今天，我希望与大家分享这些选择对冲策略的国家内部情况，尤其是巴西在对冲政策下的内部政策是怎样的。

选举与巴西的地缘政治处境

巴西国内正在进行下一届政府的选举，整个进程将持续二十天左右，到10月25日完成。这次选举非常重要：我们不仅要选出新一任总统，还要选出众议院的新成员，改选参议院三分之二的席位，并重新选举27个州的州长。这是一次规模非常大的选举，而其中非常关键的外交政策议题，就是巴西未来与中国的关系。

巴西应当在美国和中国之间进行对冲，还是应当更加紧密地同美国站在一起？无论投票者最终的决定是什么，无论10月25日的最终结果如何，都将决定巴西未来四年的外交政策。因此，对巴西而言，现在是非常特殊和重要的时刻。我希望让大家更好地了解，巴西的关键利益和关注点是什么。

首先做一个比较宽泛的概述。巴西身处拉丁美洲，长期以来与美国保持着较为紧密的关系。过去，美国主要是西半球和拉丁美洲国际安全秩序的提供者。140多年前，欧洲列强曾威胁要入侵拉丁美洲，是美国阻止了他们；20世纪20-30年代，苏联在拉丁美洲推动革命，是美国加以阻止；1941年、1942年，纳粹德国在拉丁美洲周边海域部署潜艇、并试图渗透，当时同样是美国阻止了他。从那以后，美国一直是西半球国际安全的主要保障者。

但在整个美洲，有一个颇为特殊的事实：这个地区唯一的大国就是美国。这意味着，美国既是西半球安全的主要保障提供者，同时也是西半球不安全的主要因素。如果你在巴西，对国际安全有所担忧，那么你的主要保护者是美国；而危险的主要来源也是美国，因为这个地区没有其他大国。不仅对巴西如此，对其他美洲国家也是一样。

中国的崛起与中拉关系的深刻变化

二十年前，情况开始发生变化。自1979年邓小平领导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发生了巨大变化，并且已经深度融合到拉丁美洲。2005年，中国开始大量吸收来自拉丁美洲的大宗商品，尤其是四类商品：铁矿石、石油等工业原料，以及以动物蛋白形式存在的牛肉、以植物蛋白形式存在的大豆。这一转变帮助拉丁美洲数百万人摆脱了贫困。因此，过去二十年中，中国与整个拉丁美洲的关系发生了重大变革，这样的变化改变了包括巴西在内的这些国家所面对的地缘政治格局。

西半球唯一的大国是美国，而巴西所拥有的主要经济关系却不是与美国，而是与中国。这带来了一种新的地缘政治现实，对所有拉丁美洲政府，包括巴西政府来说都是如此，也创造了一种新的动态。

中国和拉丁美洲相距遥远，这意味着中美之间不会在此产生安全竞争，美国和中国不会在拉丁美洲展开安全竞争，这一点毫无疑问。当拉丁美洲国家在关键时刻面对国际安全问题时，都会与美国结盟。但当我们讲到经济议题时，尤其讲到金融和贸易时，故事就不一样了，人工智能技术同样如此。

尽管中国与拉丁美洲相距甚远，中美之间的竞争却存在于每一个拉丁美洲国家的日常政治生活之中，存在于每一个日常的政治议题之中。和你们同龄的巴西年轻人，将在周日投票，做出他们自己的选择，一个关乎我们国家未来的选择：我们应当在美国和中国之间保持平衡，还是应该选边站？

中巴经济关系的深度绑定

现在具体看一下巴西国内的政治，特别是在这种新关系中巴西应当如何处理。我想强调，这不仅关乎巴西，在阿根廷、智利、秘鲁、厄瓜多尔都是一样的，因为它们同处美洲，我们必须把这些政治因素考虑在内。

首先，中国是巴西主要的出口市场，而且在出口中占比非常高，巴西对中国的出口量大约是对美国出口量的三倍。这意味着，中国的消费是驱动巴西经济增长非常重要的因素，中国的贸易政策在巴西极具影响力。中国经济增长，巴西随之增长；中国经济遇到困难，巴西也随之受到影响。如果中国出现高通胀，巴西相应也会出现高通胀。可以看到，双方的关系非常紧密。

我想强调，巴西并不是希望减少对中国的依赖，我们希望双方能够进行一种平衡。巴西是中国非常重要的大宗商品供应国，有大量产品出口到中国。这是一种相互依赖的关系，不是一个国家依赖另一个国家，中巴关系是相互的。

图1：巴西各州出口全球情况

图1是巴西各州的地图。蓝色部分表示主要出口到美国的州，绿色部分表示主要出口到德国，红色部分则是主要出口到中国的州。可以看到，如果你是任何一个红色州的州长，你的主要合作伙伴就是中国，因此你会非常关心中国的政治，而不是其他国家的政治，因为你要为本州民众的福祉着想，所以你必须搞好同中国的关系。巴西各州正在进行州长选举，这对未来的中巴关系非常重要。这些红色州同中国的关系非常紧密，特别是在经济上，而且这种情况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内都不会改变。

图2：巴西大豆和牛肉出口情况

接下来，我们具体看看大豆和牛肉。这些蛋白质产品出口到哪里？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目的地就是中国。中国是一个巨大的消费国，2025年购买了巴西生产的约一半牛肉和70%的大豆。因此，如果你在巴西从事食品行业，就会非常关心中国的一举一动，因为你所在行业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国。所以我们需要更好地理解中国政策的走向。

图3：中国、美国、欧盟在巴西直接投资增速变化

对外国投资有什么影响？观察全球各国在巴西的投资存量，毫无疑问美国排第一位，欧盟在第二位；但看增速变化和投资增长情况，排名则大不相同，中国远远领先，红色的曲线远高于其他曲线。因此，中国是巴西外国直接投资增长最快的来源国。

最近我去了中国传媒大学，这所学校为巴西培训记者、培养外语人才。十年前，中国只有3所大学可以学习葡萄牙语（巴西是一个讲葡萄牙语的国家），而今天已经增长到40所。可以看出中国的增长速度，也可以看出来自中国的投资如何在巴西落地生根。

不仅仅是比亚迪的汽车来到了巴西，从语言教育到其他行业，中国在巴西无处不在：机器人来到了巴西，石油、能源、机场、港口、道路等各个领域的投资都有中国的身影。我们看到宇树科技进入巴西，也看到非常多的中国企业在巴西进行直接投资。这一转变不仅是经济上的，也是外交上的，这是我想强调的一点。而这些转变，都需要国内政治的支撑。

两种取向：卢拉与博索纳罗

接下来谈谈这次选举。巴西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位候选人是现任总统卢拉，他来自左翼，已经担任过三届总统，今年80岁。在他担任巴西总统期间，中国和巴西在经济上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他也是“金砖国家”合作机制的贡献者之一。毫无疑问，卢拉总统始终致力于加强中巴双边关系，我们从未见过中巴关系像今天这样好，他做到了这一点，也体现了这一点。

他的外交政策是，巴西要同美国保持良好的关系，同时也要同中国保持良好的关系。当巴西受到威胁时——其实我们只可能受到美国的威胁，因为美国是我们的邻居，也是这个地区唯一的大国——巴西与中国的关系就显得尤为重要，因为中国帮助巴西平衡来自美国的压力。

这不仅仅是说巴西经济的未来依靠中国。从地缘政治角度看，中国对巴西也是非常有帮助的。卢拉总统说，在21世纪这样一个特朗普总统会对不同国家进行军事干预的世界中，我们需要金砖国家，需要中国的影响力来形成平衡，这是他的观点。因此，对巴西来讲，卢拉的政策可以归结为一个词：战略自主，特别是相对于美国而言。

第二位候选人是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他的父亲曾任巴西总统，现在被判入狱，大约四年前，他试图发动政变，阻止卢拉成为总统。由于父亲在狱中无法参选，儿子便代为竞选，希望获得这个位置。

博索纳罗家族对国际体系的理解非常不同。他们说，要对中国小心，因为中国经济规模太大了；而且真到了紧要关头，巴西还是要向美国靠拢，需要和美国保持一致，在局势紧张时，只有美国才能为巴西提供安全保障。

博索纳罗并不是说要和中国完全切断联系，不是要决裂、不是要远离中国。他说，经济上我们可以与中国保持联系，但重点不是同中国断绝外交关系，而是在外交上向美国靠拢。

其实，这对巴西整个国家来说风险非常大，因为我们需要决定接下来四年，谁将带领巴西走向未来，谁将决定巴西食品的未来。巴西是世界上最大的食品生产国，食品产业是21世纪的经济支柱之一。除了食品，还有铌，这也是21世纪非常关键的工业元素。巴西还有大量未开采的稀土资源。从能源角度看，巴西有大量石油储备以及可再生能源，目前日产量约300万—400万桶，随着新油田投产，官方展望到2035年可达约800万桶。因此，巴西在石油和清洁能源方面的产出十分丰富。稀土对美国具有非常重要的地缘政治意义。选民必须在10月25日周日做出这一关乎未来的决定。

博索纳罗决定加入一项倡议，即特朗普今年3月提出的“美洲之盾”安全倡议。这是一个非正式的安全联盟，覆盖该地区的多个国家。特朗普总统希望这个地区的国家在安全问题上与美国保持一致，这将开启美国与这些国家关系的新时代。在座各位都听说过，特朗普政府在委内瑞拉动用武力推翻了政权，并把总统本人及其夫人带到了美国；我们还看到，美方以所谓“美洲反贩毒集团联盟”的名义在加勒比地区开展了行动，他们称之为“新时代”下对拉丁美洲的干预，并希望有越来越多的国家加入这一倡议。

如果巴西选出这位年轻的博索纳罗，他将带领巴西加入美国发起的“美洲之盾”倡议，巴西将在政策上与美国进行非常细致的协调。这次选举对巴西至关重要，是非常关键的一次选举。

图4：巴西各州第一轮选举情况

巴西目前处在分裂的局面之中。图4呈现的是10月4日第一轮的选举结果：蓝色的城市支持博索纳罗，红色的城市支持卢拉。这张地图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特征：蓝色区域代表的是巴西比较富裕的城市，红色城市则相对贫困。很讽刺的是，蓝色地区的整个经济活动都与中国有关。我们看到投票中存在这样一种分歧，如果卢拉获胜，会有很多人反对他；如果博索纳罗获胜，同样会有很多人反对他，因为巴西是一个高度极化的国家。这不一定是一件坏事，但这种极化是深刻存在的。

我今天想给大家呈现的是：如果大家希望更好地理解，在这种国际政治中如何寻找对冲政策，对于任何一个国家来讲，你不应只看国际地缘政治的形势，然后选择到底是同中国还是同美国选边站，而是要了解国内的情况是怎样的。对于任何一届政府来讲，都要这样去考虑，如何根据现有的情况，做出相应的行动。

图5：巴西两院和各州第一轮选举情况

下面我进一步具体分析。图5左上方是众议院10月4日的选举情况：蓝色是博索纳罗的阵营，黄色是中间摇摆的选民，红色是投给卢拉的选票。我们可以看到，众议院中支持博索纳罗的票数多于卢拉。如果卢拉获胜，那么他在众议院中就会面对许多反对者；换一个角度，如果博索纳罗获胜，尽管众议院中有很多人支持他，但仍然构不成多数，因此无法形成总统获得政府稳定多数支持的格局。

图5左下方是联邦参议院（上议院）的选举情况：蓝色和红色都没有达到多数，因此参议院中同样存在这样的分化。

图5右侧是27个州州长选举的结果。仍有一些州需要等待结果，有些州已经进行了第二轮投票，有些州已经做出决定。可以看到，整体情况同样存在很大分歧。在此我想分享给大家的是：如果卢拉获胜，他将无法在没有反对的情况下主导外交政策，因为无论在众议院还是参议院，他都没有获得绝大多数的支持。同样，如果博索纳罗获胜，他在众议院、参议院以及各州州长职位上，也会面对许多反对派。这就是巴西国内的政治情况，它将决定总统如何在中美两个大国之间实现对冲。

其实，对很多国家来讲，都需要进行这种对冲，而且不仅需要非常精细地了解地缘政治形势，政府还要更好地分析国内政治情况，以及国内政治带来的制约。

对中国的含义与对冲的外部条件

这对中国意味着什么？如果卢拉获胜、再次担任总统，我们仍然要看他能否继续同中国保持紧密联系，因为他在国会和各州州长中间也会遇到极大的阻力。如果是博索纳罗获胜，他可能会退出金砖国家合作机制，或者不会同中国保持更紧密的关系，同样，他也会面临来自各州州长、众议院和参议院的很大阻力。

还有一点是条件问题。巴西在两个大国之间进行对冲的条件。有时候巴西同中国的关系更紧密，有时候同美国的关系更紧密。这说明，一个国家的外交政策也取决于中美两国的互动：这两个国家非常重要，它们合作或不合作的状态，能够为其他国家打开一些空间。当美国和中国共同做出一些决策时，对其他国家来讲就没有多少灵活的空间；而如果中美分歧很大，对其他国家来讲，反而更容易进行一些对冲。

例如，今天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存在一些分歧，两国对于人工智能治理的观点并不相同，每个国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这就使世界上其他国家能够有空间进行对冲，可以彼此选择、各行其是。如果有一天，美国和中国之间发生冲突，或者它们合作共同确定人工智能治理的规则，那么其他国家选择的空间就会非常小，进行对冲的能力也会极大下降。

所以，一个国家能否进行这种对冲，取决于其国内政治的影响，取决于国内不同利益团体之间的博弈。一方面要考虑美国，另一方面要考虑中国。作为一个大国，当中国的国力不断得到巩固，在座各位就需要更多地去关注国内政治，还要关注第三国的国内政治，因为这决定了这些国家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同美国建立更紧密的关系，又在多大程度上同中国建立更紧密的关系。这次选举能够带来非常长远的影响，而且有些时候可能还会出现一些政治风险，这对于任何在中国、在北京从事外交政策研究的人来说，都会带来一定的影响。

以上是我分享的内容。我非常高兴能够与大家交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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